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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光以肉眼 ...

  •   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暮色顺着松针往下淌,先是浸暗了林梢,再漫过灌木丛,最后铺满厚厚的腐叶层。石窝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直到彻底融进浓黑里,只有石壁缝隙里钻进来的几缕淡绿微光,映着林默紧绷的侧脸。
      是那些苔藓。白天看着只是泛着银辉的灰绿,到了夜里竟真的亮了起来,像撒了一地碾碎的星子,淡淡的荧光顺着石纹蔓延,连带着几株长在石缝里的小蘑菇,也撑开了淡蓝色的菌盖,幽幽地发着光。
      很美,也很诡异。
      林默蜷缩在石窝最深处,后背贴着冰凉的花岗岩,膝盖屈起抵在胸口。卫衣帽子拉到了头顶,双手揣在兜里攥着那几颗红果子,指节已经泛了白。寒意顺着裤脚往上爬,鞋底沾的泥水汽化后凉得刺骨。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耳朵竖得很紧,捕捉着松涛里每一点异样的声响。
      刚才那一下震动不是错觉。
      风卷着松针簌簌地落,虫鸣此起彼伏,本该是寻常的山林夜声,此刻却衬得那些不属于风声的动静格外清晰。很远的地方,有 “咚” 的一声闷响,像重物踩在松软的腐叶上,隔了几秒,又是一下。很慢,很沉,一步一步,正朝着这个方向过来。
      林默的心脏慢慢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石窝入口侧方,透过灌木枝的缝隙往外看。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地面的荧光苔藓能照见咫尺之内的地面。远处的树林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沉闷的脚步声,穿透层层松涛,稳稳地传过来。越来越近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下午看见的那个巨大爪印 —— 比他手掌还宽,趾痕锋利,深深嵌进泥土里。是留下爪印的那个东西。它循着什么过来了?气味?还是声音?
      林默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伸手把入口的带刺灌木又往中间拢了拢。枝条上的尖刺划破了指尖,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片荧光地。脚步声停了。停在了空地边缘。
      林默的呼吸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带着湿热的气音,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力量感。还有鼻子嗅动的闷哼声,哼哧哼哧的,像在分辨风里的味道。
      它在找东西。或者说,在找猎物。
      冷汗顺着后脊往下滑,浸湿了卫衣布料,凉得贴在背上。林默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拉满的弓,指尖抖得厉害,却死死攥着那根枯枝。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他以前刷到过野外遇兽的科普,说遇到野猪不能跑,跑了会被追;说遇到熊要装死,不能对视;说遇到狼要弯腰捡石头,显得自己很大…… 可那些知识此刻全乱成了一团麻。他连外面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体型多大,不知道食肉还是食草,不知道会不会爬石头,会不会对石窝里一个小小的人类感兴趣。
      “呜 ——”
      低沉的兽嚎骤然响起。不是尖利的狼嗥,也不是嘶哑的熊吼,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闷嚎,厚重、凶戾,带着顶级猎食者的威慑力,撞在树干上弹回来,嗡嗡地荡在林子里。近处的虫鸣瞬间停了个干净。连风都像是顿了一下。
      林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了。他猛地贴紧石壁,后背的凉意直窜天灵盖。牙齿下意识地打了个颤,他用力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太近了。比他预想的近得多。那声音就在空地外面,隔着一片灌木丛,顶多几十米远。
      兽嚎之后,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走得更慢,像是在仔细搜寻。树枝断裂的脆响时不时传来,是它蹭过矮树的声音。林默甚至能借着微弱的荧光,看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在剧烈晃动,一道庞大的黑影正慢慢移动,肩背很高,头颅低垂,轮廓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凶悍。目测少说也有两米长,千斤重。真要是冲过来,这几块破石头、几根带刺的灌木,根本挡不住它一下。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胸口,闷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没有系统,没有异能,连把小刀都没有。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他和地上的一只兔子、一只松鼠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口就能咬死的猎物。
      他慢慢往下滑,把身体缩得更低,尽量藏在石壁的阴影里。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被发现。
      黑影晃了晃,停在了石窝前方的空地上。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带着野兽特有的腥气,混着松脂味飘过来,腥甜刺鼻。它低下头,鼻子凑近地面,一下一下地嗅着,哼哧声越来越近。林默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他甚至能看见黑影投在地上的轮廓,巨大的,带着竖起的尖耳,还有拱起的背脊。是野猪?不对,野猪的轮廓不是这样的。它的爪子更长,肩背更高,看着更凶。
      他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早上出门前妈妈发的微信,说周末回家炖排骨汤;图书馆楼下便利店的热包子,荠菜馅的,他每天早上都买两个;张姐总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每次都笑着打哈哈混过去;还有出租屋冰箱里没吃完的半盒草莓,放了两天,应该已经坏了。
      那些曾经觉得平淡乏味、甚至有点无聊的日常,此刻想起来,竟然烫得眼眶发涩。他以前总觉得日子太平,一眼能望到头,没什么奔头。现在才知道,能安安稳稳地睡醒,能吃上热乎饭,能走在有路灯的马路上,本身就是天大的福气。
      “哼……” 外面的野兽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哼。爪子刨了刨地上的腐叶,沙沙的声响近在咫尺。林默攥紧枯枝,指腹的血珠蹭在粗糙的树皮上,黏腻的疼。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 如果它真的闯进来,就用这根树枝扎它的眼睛。能跑就跑,跑不掉…… 也只能认了。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他不想死在这儿。不想死在这片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森林里,变成野兽的粪便,连尸骨都留不下。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爸妈该有多难过。
      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眨了眨眼,把湿意逼回去。哭没用。从小到大他都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就在这时,野兽的嗅闻声停了。它似乎没找到想要的猎物,也没察觉到石窝里的人,又低低地哼了一声,脚步慢慢挪动,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树枝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粗重的呼吸声也渐渐淡了。
      林默还是不敢动。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贴在石壁上,屏息听了很久。直到脚步声彻底融进松涛里,直到远处的虫鸣重新响起来,直到风还是往常的调子,他才猛地泄了劲。身体顺着石壁滑下去,瘫坐在干松针上。手里的枯枝 “啪嗒” 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石窝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想深呼吸,喉咙却干涩得发疼,刚吸进去半口气,就呛得低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吓的。
      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混着指尖的血,凉得刺骨。后背的卫衣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冻得他浑身发抖。太险了。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撑着石壁,慢慢挪到入口边,拨开一点灌木枝往外看。空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荧光苔藓还在发着淡绿的光。靠近灌木的地方,留着几个深深的爪印,比下午看见的还大一圈,趾尖划开泥土,留下几道深深的沟痕,一直延伸向密林深处。
      真的走了。林默悬了半天的心,这才重重落回去,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力感裹住。今晚是侥幸。那下次呢?它还会回来的。这片区域是它的活动范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不能天天缩在这个石窝里,靠运气活下去。
      不能再待在这儿了。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出来。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天一亮就走,往树木稀疏、光线亮的方向走,一定要找到人烟,找到出路。哪怕外面的世界更危险,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后半夜再也没有半分睡意。林默抱着膝盖坐在石窝深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入口。远处偶尔还会传来几声兽吼,忽远忽近,有的低沉,有的尖利,都在提醒他这片森林的危险。但再也没有哪只,像刚才那头一样,靠得这么近。可他不敢放松。神经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瞬间绷紧。
      气温越来越低,到后半夜的时候,石窝里已经冷得像冰窖。他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微微打颤,只能把身体缩得更紧,把脸埋在膝盖上,靠呼吸的一点热气取暖。饿意也翻涌上来,胃里空空的,泛着酸水。他摸出兜里的红果子,只吃了一颗,又放了回去。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吃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漫漫长夜,恐惧稍稍退去后,是无边无际的茫然。他到底在哪?还能不能回去?如果永远都回不去了,他该怎么办?这些问题像针,一下一下扎在心上。他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前路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就这么睁着眼,熬到了天蒙蒙亮。微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渗下来,淡青色的,慢慢驱散黑暗。地上的荧光苔藓渐渐暗了下去,蓝蘑菇的光也收敛了,森林重新显露出白天的模样。松涛阵阵,鸟鸣清脆,空气里飘着松脂和露水的味道。好像昨晚的凶险、嘶吼、沉重的脚步声,都只是一场惊悚的噩梦。
      林默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刚站直就晃了一下,差点摔下去。他扶着石壁缓了好半天,血液才慢慢回流。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嗓子干得冒烟,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但他活着。熬过了第一夜。
      他走出石窝,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几步外的空地上,那几个巨大的爪印还深深嵌在腐叶里,锋利、清晰,冷冰冰地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林默看了那爪印几秒,收回目光,眼底的茫然散了些,多了点坚定。不能等了。现在就走。
      他回到石窝,把剩下的几颗红果子揣好,树皮碗里剩的一点水也喝干净。手机开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电量剩百分之六十九。他重新调成省电模式,揣回内侧口袋贴肉放着。最后捡起那根沾了血的枯枝,紧紧握在手里。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的伤口,疼得很真实,也让他更清醒。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一命的石窝,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气。 “走吧。”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转身,朝着光线最亮、树木相对稀疏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晨雾还没散,林间朦朦胧胧的。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去。他只知道,得往前走。活下去,才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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