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入梦 陈缙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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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时安觉得自己好像一片云，落在海面上。
忽上忽下，随波飘荡。
他缓缓睁开眼，焦黑的车框上几处零星火光。
一旁站着一个医务人员，她戴着口罩走上前来问他，“你没事吧？”
梁时安摇摇头，突感手心钝痛，那伤口渗出血来，纽扣大小的血滴，一滴接着一滴，没多久就顺着掌心流下，浸透了袖口。
“你受伤了。”医务人员冷静平和，“帮你处理一下好吗？”
“……你是谁？”
这个梦魇梁时安来过很多次，他从来没见过她。
“我是医生啊，救护车已经到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闪着蓝光的救护车，“你受伤了，一起走吧。”
她作势要把梁时安拉走，但梁时安拂开了她的手，茫然的脸色突地一变，他看向那车框下只露出半截身子的父亲，大声喊道：“先救他！先救我爸！快啊！”
医生却摇了摇头，蹲下来说，“他已经死了，胸腔受到重击，心脏很有可能破裂，无力回天了。”
梁时安心口一阵刺痛，他强忍着泪水，“不……不可能…他刚刚手还在动！”
“你是他的亲人？和我们一起去医院吧。你的手心被玻璃扎破了，需要处理。”
梁时安仿佛没听到一般，强行甩开她的手，向前爬去，他想搬开车架，将父亲拉出来，却发现那手底下的移动硬盘，已然消失不见，他愣住了。
“怎么了？”
“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那个U盘…前几次还在的……为什么不见了…”
他意识到，一定是有人拿走了，会是谁呢？
梁时安站起身来，转身观察着人群，却找不出一张熟悉的脸，没有…没有人，是谁？！
“你该走了，这里不能待太久。”医务人员将他拉上救护车，梁衡的尸体也被搬出来，放在担架上，“要送送你父亲最后一段路吗？”
他脚步一顿，看着那一半焦褐、一半肉色的父亲，心口像被塞了一包棉花，倏地堵得厉害。
他点点头，跟上了车，一动不动地望着父亲浅青色的袖口，三魂丢了七魄，身体跟着救护车摇摇晃晃。
“找到你想找的了吗？下次……还要再来吗？”
那医生双手插在口袋里，问了句让梁时安听不明白的话。
“……去哪？”
渐渐地，一阵浓雾弥漫开去，那医生的脸隐入雾气中，救护车也随之消失，面前拔地而起的是那间熟悉的卧室。
梁时安摊开双手，看到一双稚嫩滚圆的小手。
面前的矮床对此刻的他来说高不可攀，他挥舞着双手拼命地想抓住床沿，阳光正是灿烂的时候，父亲的臂膀穿过光线将自己抱了起来，逆光中他笑得很开心，“杉杉！”
梁衡抱着梁时安走到镜子面前，抱着他尽情摇晃，胸前的银锁响得清脆，梁时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小手拍在父亲的脸上。
“杉杉，妈妈绣的荷包好看吗？”
那抹浅蓝与银白交相辉映，被阳光镀上一层金光，显得愈发耀眼。
梁时安张嘴说话，却只是丫丫啊啊，“哇哇哇——哇哇！”
“哈哈哈，你也觉得好看！那爸爸帮你收着，以后有了心上人，就送给她！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的吧……”
梁衡扶了扶眼镜有些为难，“不过到那时候，不知道这花色会不会落伍……”
他看着父亲将那荷包放回抽屉，他想问问父亲，到底怎么回事，没想到手一撑，一个翻滚，从床边掉了下去，“诶，诶——！杉杉！”梁衡惊慌失措地赶来抱住他，掀起他的碎发察看额头，“疼吗？”
不疼。
但是父亲你的眼角，为什么亮晶晶的？
你看起来比我疼。
梁衡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跌坐在地，抱着他失声痛哭。
那温热的泪水顺着梁时安的耳垂流进衣领之中。
太烫了，父亲。
那窗外的阳光太刺眼，晃得我睁不开眼，父亲。
孩童的啼哭像风一样，来得毫无征兆，让人招架不住。
突然，阳台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她背着光，问梁时安：“找到了吗？是荷包，还是锁？还是你的父亲？”
梁时安愣住了，他的灵魂被钉死在原地。
他想问，你是谁。
但只是哭得越来越大声，父亲抬头，泪眼婆娑地安抚道：“……杉杉不哭，没关系…没关系的……”像在安慰他自己一样。
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你到底是谁？
“时安，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她又问了一遍。
内心泛起一阵酸苦，眼角涌出的泪水越来越多，像洪水决堤，无法止息。
他干呕了一声，把梁衡吓坏了。
心脏脾肺肾好像都要吐出来，梁时安茫然地看向父亲，他想替父亲拭去眼泪，一块小毛巾却遮住了他的眼睛，父亲在给他洗脸，嘴里念念叨叨，“不哭不哭……饿了吗杉杉，等会，爸爸给你泡点奶粉。”
“时间到了，时安，该走了。”
那女人手里攥着一块怀表，看了一眼，然后走进了太阳里。
那阵雾气又来了，这次它带来的是那个紫藤盛开的花园。
“梁时安。”
雨帘沿着长廊一路铺开，少年拎着把黑伞闯入画中。
梁时安静静地看他向自己走来，看他目光沉沉，像是要将自己吞入腹中。
“怎么不撑伞？”梁时安听见自己问道。
“怕你等久了。”
“那，要接吻吗？”
梁时安没有回答他，因为他又看到了那个女人，站在廊边。
这次他冷静很多。
“你又来了。”
“时安，这次你想找什么？这里好像没有你的父亲。”
她戴着口罩，仿佛刚刚从那个车祸现场赶来，白大褂的口袋里露出一根链条，梁时安记得那个怀表。
“…这里很漂亮。”
女人瞥了眼头顶环绕的紫藤赞同道：“是的，所以你一直想留住这份‘漂亮’吗？”
“留住？”
“时安，你把自己困住了。”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谁？”
“梦境是一座巨大的迷宫，你迷路了，要找到出口啊，时安，现在呢，你要跟我走吗？”
“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
梁时安的脑袋钝钝的，他机械地指向静止的陈缙玄，“那他呢？”
“他在等你。”
那雨帘停在半空中，梁时安望向湖边，雾气生硬得像张浮空的纸，又重复了一遍那女人说的话，“他在……等我？”
“我…我不想跟你走。”
女人笑了，“为什么，这里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对。”
梁时安脑袋里的那根钢筋又开始乱动，剧痛袭来，他猛地皱起眉头。
雨帘恢复流动，陈缙玄却突然消失了。
那把黑伞跌倒在地，溅出一片水渍。
“我要等的人不是你。”梁时安说，“他人呢？让他滚出来。”
女医生脸色一变，立刻掏出口袋里的怀表，对他抱歉一笑，“我很抱歉，时安。时间到了。”
雾雨蒙蒙中，紫藤顷刻消失，再次睁眼后，昏暗的天花板上嵌着一块方形吸顶灯，他揉了揉眉头，打量着周围。
墙角一盆巨大的龟背竹斑斑点点，半人高的落地灯亮着，那女医生手插在口袋里，靠着桌角对他微笑，梦境中不断出现的那块怀表，正静静地躺在桌上。
梁时安叹气，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戏谑，一切了然于心。
女医生倒是很客气，她伸出手来，“你好，时安，我是吴蓁蓁。”
梁时安瞥了眼她小手指的尾戒，摇摇头。
“陈缙玄呢？让他滚来见我。”
“他这会，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
“你是心理医生？”梁时安看了看身下的躺椅，茶几上柑橘香薰火苗跳动，“这个味道……他跟你说的？”
吴蓁蓁将掉落的头发撩到耳后，笑着点头。
“他又骗我。”
“…也不算，时安，梦境之所以迷人，正因为它只是无限虚妄；但记忆不一样，它是你深埋心底的迷雾，你越想握住它，它散得越快。”
梁时安刚想说什么，门外响起微弱的敲门声。
吴蓁蓁打开房门，陈缙玄的目光穿过她定在梁时安身上，后面还跟着鹌鹑似的顾心濯。
“你们聊。”吴蓁蓁识趣地将空间留给他们。
陈缙玄轻手轻脚地关门，想着要怎么解释，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催眠入梦，陈缙玄，你怎么敢的。”
梁时安眸子黑沉沉，陈缙玄望进去就出不来了，“梦魇太多会损伤你的大脑，时安。”
刚刚听吴蓁蓁的意思，这些梦境根本就是他自己的记忆。他因为某些原因一直被困在记忆里，而这些记忆被打散成没有编码的拼图，出现了缺口。
“那是记忆。”
梁时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眼底满是懒洋洋的戏谑，他端起一次性纸杯一饮而尽，“陈缙玄，你太自以为是了。”
吴蓁蓁在“梦”里一直不断地问他：你在找什么？
车祸爆炸，冲天火光里，他在寻找父亲死亡的真相；
阳光灿烂，温馨的老宅卧室里，他在寻找母亲；
四月芳菲胜过人间一切的紫藤长廊里，他在寻找……真心。
“那段记忆里，他满是真心。”
“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你呢，陈缙玄。”
“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心剖开给我看。”
“像那时候的你一样。”
梁时安向外走去，路过陈缙玄的时候，拍拍他的脸，轻狂又无奈。
“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我不是那一捏就碎的纸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