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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单程票 临终患者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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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时珩二十七岁那年冬天,买了一张去瑞士的单程票。
这事要是搁在三年前,他连出门拿个快递都要在门口站五分钟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更别提一个人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跨越半个地球。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什么都敢。毕竟一个人如果已经决定好要死,那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值得怕的事了,除了机场安检员可能会问他"你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而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一个人对生活的全部失望"这种问题。
下飞机的时候在下雪。他站在航站楼门口吸了一口冷气,肺叶发颤。雪片子斜着飘,他盯了三十秒,心想:这儿的雪比国内的厚。
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雪了。
房东老太太开门的时候裹着一条针织披肩,一把抱住他,身上有肉桂混樟脑丸的味道。她用德语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又换了一种听起来像含了核桃的英语:"Ze second floor, last door on ze left——dear!"
最后一个"dear"标准得可爱。宿时珩笑着点头,用英语回了句"Thank you"。这个笑容弧度标准、牙齿微露、眼角带一点点弯,属于那种走在路上会被陌生人评价"这小伙子看着真精神"的类型。他花了很长时间练习这个笑容,久到他已经分不清哪面是给别人看的、哪面是自己的。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
行李箱靠墙放下。他在床沿坐了两分钟。
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想不动。
第二天上午他走去镇上的安乐科医院。走路二十分钟。路过一家滑雪用品店,橱窗里一个荧光粉的塑料模特穿着荧光绿的滑雪裤,丑得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有表情波动,幅度大概零点五厘米。
医院三层,米黄色外墙,看起来不像医院,倒像一所乡村小学。前台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看了他的预约单,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Third floor, Area A, Dr. Shan."
宿时珩听懂了,点头:"Thank you."
上楼梯。楼道里安静。墙上贴着一幅手绘涂鸦——一只猫,画得歪,眼睛很亮,像在瞪他。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Are you looking for something?"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英语,带着一点口音。
宿时珩回头。
楼梯拐角站着一个男人。白大褂敞着,里面一件灰色卫衣。手里端着咖啡,神情松松的。
亚洲面孔。
"Cantonese? Japanese?" 那人用英语问。
"Chinese." 宿时珩用英语答。
那人眼睛弯了一下。
"Me too." 换成了中文,"四川的。"
"那是去年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画的。他画完让我贴在墙上,说不然他妈会扔掉。"
宿时珩看着那只猫,眼神暗了一瞬。
"你是今天上午十点的预约?"那人侧身让开半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对,S-1142。"
"剡清越。跟我来。"
办公室不大。桌上病历本摞着,一盆多肉蔫着,素描本摊着,没画完。剡清越把咖啡放下,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先看看这个。"
纸上密密麻麻列了一串,字号很小。
临终患者最后想吃的东西排行榜。
第一名:冰淇淋。
第二名:还是冰淇淋。
第三名:把仇人叫过来骂最后一句。
宿时珩低头扫了一眼,嘴角自己翘了翘。
"准。但第三名我会改成前男友。"
剡清越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哦?看来你有故事。"
"每个人都有故事。"宿时珩耸肩,翘起二郎腿,表情松松的,"区别只是有的适合拍电影,有的只能烂在肚子里。"
剡清越看了他两秒,没接。把纸收回来,拿起笔。
"姓名?"
"宿时珩。"
"年龄?"
"二十七。"
"来瑞士多久?"
"两天。"
"一个人?"
"对。"
"有家人陪同吗?"
"没有。"
回答得很快。每个字都短,像早就排练过。
剡清越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继续写。
"你来这里是完全自愿的,没有受到任何人胁迫——"
"没有。"
"是否尝试过其他治疗方案?"
"都试过。"
"效果?"
"没有。"
剡清越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安乐死合法,但流程不短。两轮心理评估,一轮医学评估。几周到几个月。"
"我知道。"
"你确定你愿意等?"
宿时珩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弧度标准、牙齿微露、眼角带一点点弯的笑容。
"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了。"
剡清越看着他。
然后低头写了一行字。
"下周同一时间,第二轮。"他抬起头,指了指门,"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宿时珩站起来,说了声好,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他眯了眯眼,又露出了那个标准的笑容。
——
回到办公室,剡清越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盯着合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咖啡一口没喝。他的手指搭在病历本的封面上,指尖有一点发烫。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又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然后他把病历本合上,塞进了抽屉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