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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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楔子
清江的水很凉，凉得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把这一生的温热都抽干。
那是个寻常的夏日午后，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闷热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阳光透过岸边老柳树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人眼疼。风是热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香气，吹在脸上，像是一双粗糙却熟悉的手。
二十二岁的傅长夏站在江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T恤。他的身形依旧挺拔，那是常年游泳练就的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只是此刻，那副躯壳里像是被掏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死寂如灰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笑脸在水波中荡漾开来。
那张脸属于许清江。
那个总是温温柔柔，身上带着淡淡花草香气的许清江。那个会在夏天给他递上一杯冰镇酸梅汤，笑着说“长夏哥，喝水”的许清江。那个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却还要努力对他挤出安抚笑容的许清江。
“清江……”
傅长夏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被风吹散在空旷的江面上。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穿过芦苇荡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呜咽，又像是那个人在他耳边的轻叹。
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而来，带着令人窒息的痛楚，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许清江。那时的许清江就像是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不争不抢，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韧性。他把那份喜欢藏于心底，埋于地下，以为只要守着他，就能直到地老天荒。
他想起了十七岁那年，自己终于鼓起勇气向十九岁的许清江告白。那一刻，三年的暗恋时光终于结束，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高悬的明月，以为命运终于对他露出了慈悲的微笑。
可是，时间不会因为停歇而倒流，命运也不会因为深情而网开一面。
他想起了十九岁那年，许清江确诊骨癌的那个下午。医院的消毒水味浓烈得让人作呕，医生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他的心脏。
“时日无多。”
这四个字，成了他们之间最残忍的判词。
那是他们相爱的第三年，也是倒计时开始的第一年。
傅长夏曾以为，只要自己游得够快，就能追上时间的脚步，就能从死神手里抢回那个人。他是游泳冠军啊，他在水里如鱼得水，从未输过，哪怕是在最激烈的比赛中，他也总能触壁夺金。
可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在陆地上弄丢了他的月亮。
二十岁那年的夏天，热得让人绝望。许清江在一个午后的阳光下，永远地离开了他。那天没有雨，没有雷，只有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像是在为这场离别奏响最后的挽歌。许清江走得很安静，就像他来时一样，没给这个世界留下太多的喧嚣，只给傅长夏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从那以后，傅长夏的世界就停了。
他不再游泳，不再看那些奖杯，甚至不再看夏天的太阳。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充满回忆的房间里，看着墙上两人的合照发呆，看着窗台上许清江种下的花草枯荣更替。
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他无数次梦到许清江。梦里的许清江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阳光下对他笑，伸出手说：“长夏，过来。”
可梦醒之后，只有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黑暗。
如今，这清江水就在脚下翻滚，像是在呼唤着归人。
傅长夏缓缓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泪，瞬间消失在燥热的空气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选择拥抱深渊。
“清江旱于长夏，长夏溺于清江。”
这句不知是谁说过的话，此刻竟成了他们宿命般的谶语。许清江的名字里带着水，却死于干枯的病痛；他的名字里带着夏，却最终溺死在这清凉的江水之中。
这是一种怎样的讽刺，又是一种怎样的圆满。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草药味。那是许清江生病后常吃的中药味，苦涩，却让他安心。
“清江，我来晚了。”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既然你在那边等得太久，那就换我来找你。这一次，不需要再有什么顾虑，不需要再害怕世俗的眼光，也不需要再担心病痛的折磨。
这一次，换我来做那个追逐者。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我也要把你追回来。
扑通——
水花溅起，又迅速归于平静。
江水冰冷刺骨，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那种窒息感袭来时，他竟然感到了一丝温柔。他在水中睁开眼，看着头顶逐渐远去的光亮，仿佛看到了许清江正站在那光亮处，穿着那件白衬衫，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夏日的午后依旧漫长，蝉鸣依旧聒噪，只是这江边，再也没有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江水悠悠，带走了一个关于爱与救赎的故事，只留下岸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那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有人说，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也有人说，爱是即便知道结局是毁灭，也要义无反顾地奔赴。
对于傅长夏来说，许清江就是那场注定要淹没他的洪水。他曾在洪水中挣扎求生，试图筑起堤坝，试图逆流而上。但最终，他选择了沉沦。
因为他知道，在那洪水的深处，有他唯一的归宿。
清江的水依旧流淌，它见证了太多悲欢离合，却唯独对这一对恋人格外宽容。它接纳了那个名为傅长夏的灵魂，让他终于得以与他的爱人重逢。
从此，世间再无游泳冠军傅长夏，也无花匠许清江。
只有这清江水，日夜不息，替他们诉说着那句未曾说出口的——
我爱你，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