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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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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桃颂嘴里呵出一口白气,见胡娘还坐在那台阶上,目光呆滞的盯着朱墙,身上只穿了件薄小袄,还以为她是冻傻了,赶忙将她拎起来。
胡娘却突然转过身,张嘴咬向她的手腕。
“啊——”桃颂惊叫一声,手腕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两个牙印,也不知胡娘这牙齿怎么长得,咬起人来可真疼,她眼神哀怨,“这么冷的天,我是怕你不小心把手脚冻坏了,到了明日排练的时候,乱了阵型,连带着我们一起受罚。”
胡娘却固执的坐在那台阶上:“我不冷。我身上有毛。”
桃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是被冻傻了不成,你身上那点毛有什么用?”
胡娘神色严肃:“很有用。”
桃颂见她执迷不悟,气的直跺脚,回了里屋,将里头燃烧的火盆搬出来,便关上了门。
听那关门的力度,桃颂应是气急了,但胡娘反而将身旁燃烧的火盆推的更远了点。
她没有撒谎,狐狸身上皮毛,可比任何棉袄都暖和。
正是这样,才有人喜欢猎杀狐狸,将她们做成狐裘。
也不知姐姐到底去哪了,万一被坏人抓了去,做成了狐裘......
桃颂不知她这番复杂的心思,独自一人生闷气,但想起胡娘瘦小的身子,她一只手就可以轻松拎起,又不由得软下心来,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旧袄子。
她对胡娘这么照顾,只因对方和她一样,是个孤儿,有幸被张舞娘看中,才有了容身之处。
冬至寒节,张舞娘正带着其他姑娘献舞于二皇子府中的贵客,只有她与胡娘,一个因雪天地滑崴了脚,一个腰肢还不够软,才留在了院内。
那腰肢不够软的正是胡娘,张舞娘总说可惜了她这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若是生在好人家,也能寻个好夫婿,可偏偏是个孤儿。
且胡娘这性子硬的很,说难听点就是不懂变通,这种性子生在底层,恐怕会落得个命比纸薄的下场。
桃颂走后,院里彻底静了下来。胡娘望着沉沉落雪,心头的慌乱愈演愈烈。眼下舞坊众人尽数赴宴,正是难得的空当。
胡娘眸光一凝,灵巧起身,全然没有半分平日笨拙学舞的模样,转眼间落地无声,隐入漫天风雪之中。
她不知桃颂时刻念着她,仅在屋内坐了半刻钟,便拿了袄子出去。
“胡娘,我...”
胡娘不知去了哪里,院内空无一人。
而在桃颂看不到的角落,一只狐狸窜上朱墙,飞掠过京城各户人家的房顶。
冬至热闹的气氛与胡娘毫不相干,她靠着纤细的身影并没有引起他人的注意,一口气跑至城墙外,到了不远处的草丛,又化成人形,倒在地上气喘吁吁。
听姐姐给她讲的话本,都是狐狸化人难,怎么到了她这,就是人化作狐狸难。
胡娘不甘心的锤地,扶着一旁的树起来,她步履蹒跚的走入林间,这里不远处的栖霞山有坐明山寺,顺着林间的小路一路往上即可到达。
她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步程缓慢,愈发觉得那明山寺远在天边,但她不愿就此放弃,她好不容易才找着个外出的机会,等与姐姐会面,变回狐狸,就能回到以前的日子。
胡娘走走停停,一直到晨光微熹,才堪堪到达明山寺脚下,爬至明山寺后头的桃花溪。
这个季节,桃花树皆已枯萎,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胡娘却仿佛回了家,轻快的窜入林间,抱着干枯的枝丫蹭蹭脸,舒服的眯起眼睛,明山寺的钟声传来,她才想起正事,一路穿过桃花溪,找到了最深处的那棵大树。
由记得上月,她和姐姐正在树下乘凉,晴空万里却突然落下一道雷,把两只狐狸劈个正着,她痛的四处乱跑,不小心跌落山崖,也不知什么时候化了人形,被上京学舞的桃颂捡到。
那棵树被劈没了半截,黑漆漆的十分丑陋,残留的枝干上还挂着僧人抄写的经文,随风飞舞,胡娘莫名想到桃颂说过,人死了要穿寿衣下葬,那这便是树的寿衣了。
她眼眶一酸,伸出手触摸那粗糙的纹路,指尖却传来一阵刺痛,比她错了动作,被张舞娘打板子还痛些,她尖叫一声,捂着手指,四处张望,委屈的喊着姐姐。
桃花林间骤然传来仓促的脚步声,胡娘眼睛一亮,跑上前,却对上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那男人浑身透着病气,皮肤白的几乎透明,脸颊侧凹进去,看起来比节食的几位舞娘还弱不禁风些,但也能隐隐看出俊秀的底子,他身形端正,一袭白衣虽然朴素,但上面鎏金的暗纹,也昭示了此人定是某家贵公子。
贵公子见树下立着另一个人,面上空白一瞬,疏离颔首道:“这位姑娘是...”
他一凑近,便带着股刺鼻的苦味,胡娘对味道极其敏感,皱起脸,龇牙咧嘴的看向他,贵公子身后的侍卫见此情形,上前亮出了利刃。
“咳咳...无事。”贵公子垂眸低咳,两位侍卫将他紧紧挡在身后,胡娘只能顺着缝隙,对上他一双亮的跟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贵公子解释道,“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找一心爱之物...姑娘是否在这棵树周围,见过一只狐狸?”
“狐狸?”胡娘的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和雪一样白的狐狸,是吗?”
贵公子惊喜道:“是。姑娘见过?”
胡娘见那泛着寒光的利刃,后退一步,警惕道:“你找狐狸干什么?”
莫不是想扒了她们的皮做成狐裘?
“不瞒你说,那狐狸曾救过我,我多次寻找,是想报恩。”
胡娘仔细打量着他,见他言辞恳切,目光真诚,心想估计又是姐姐救的某个人类,悠悠道:“那狐狸身上是什么味道?”
“果香。”贵公子令侍卫放下了刀,走至胡娘身前,他的脸上渐渐起了点血色,“是一股桃子的香味。”
那便是姐姐了。
贵公子见她反应异常,语调急切了点:“姑娘是否知道那狐狸的下落?”
胡娘歪着头,静静地盯着贵公子长长的睫毛,扇动时如同小鸟的翅膀,她的肚子泛起嘀咕,最后那一点理智告诉她,姐姐救过的人很多,但鲜少有人会来报恩,人类就是这样无情。
不可信。
她说:“知道。”
贵公子又上前几步,胡娘顿时如刚刚那样龇牙咧嘴,后背几乎要撞到那颗树上。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只是太想知道那狐狸的下落...”
胡娘先前废了大半体力,饿的眼前发昏,连防备的姿态都少了点威慑力,她垂下头,盯着贵公子的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想要我告诉你她的下落,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贵公子身旁的侍卫眉头一皱,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这姑娘看起来心术不正,恐怕有诈,公子小心。”
“无事,要什么我都给得起。”贵公子背过手,“姑娘说罢。”
“我想要.…..”
“想要什么?黄金首饰,还是绫罗绸缎?”
胡娘锤了锤自己不争气的肚子,眼前的三人都晃成了虚影,胡娘却以为是扑腾的小鸟,跑上前,紧紧抓住了小鸟如丝绸般柔软的身体,张开嘴狠狠的咬上一口。
“我想吃...乳鸽...”
寒刃再次亮起,侍卫冲上前,抓着胡娘的头发,从贵公子身上拽了下来:“放肆!竟敢对公子不敬!”
另一位侍卫又道:“公子,我看这野女人来路不明,满嘴胡话,且这大早上的,怎会恰好与公子撞上,肯定是使了些手段,听闻公子回京,想借此引起公子注意。”
“乳鸽...我想吃乳鸽...我不要吃青菜...”
“......”
两位侍卫见被摁在地上的胡娘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喃喃着乳鸽,面面相觑。
“哼,这野女人定是装的。公子且慢,等我探探她的脉搏。”
片刻后,侍卫无语道:“竟然真睡着了。”
贵公子摆摆手:“罢了,瞧她面黄肌瘦,许是饿晕了过去。”
“那公子打算怎么办?”
“先交给寺院...等醒了,再问问狐狸的消息。”
“是,等等——”侍卫扛起胡娘时,无意间瞥见她的衣领后,竟有一小块芍药刺绣,两人警惕的看向贵公子,“是二皇子府上的人。”
胡娘被丢在地上,两人齐齐跪下:“公子,此人不可多留。”
“恐怕是美人计。”
明山寺中又一道钟声响起,贵公子喃喃道:“二皇兄...”
十年前,他便是被他的好皇兄推下了明山寺的悬崖,掉进了雪地里,是一只雪白的狐狸救了他。
贵公子道:“我寻找狐狸的消息不曾泄露。”
“您刚回京,正是多事之秋,防不胜防。不如将这个野女人丢进牢里审问。”
“不用。”
贵公子走上前,居高临下的凝视胡娘,突然蹲下身来,撩开她的一侧头发,发现黑发间竟然藏着一小撮白发,贵公子忍不住上手摸了摸,不似人类头发的触感,更像光滑柔顺的皮毛。
他下了论断:“还是先交给僧人照看,多几个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