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书里乱告白》砚麦

29、废弃飞船 星舰的

　　星舰的广播在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响了一次。不是紧急警报，是任务调度的通知——前方的废弃飞船残骸出现了坐标偏移，需要派人登船确认。陆屿舟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制服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穿好它用了不到三十秒。

　　他推开舱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在响了。他沿着导航光带拐过两个弯，在登舰口看见了另一个人。灰色斗篷，松垮地搭着，帽檐没有扣起来。许念站在那里，低头在系斗篷侧面的绳结。

　　他的手指在绳子上绕了两圈，拉紧，然后松开了。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陆屿舟一眼。他没有说话。陆屿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系好的绳结——拉得有点紧了，斗篷领口被收紧了一小截，露出了更多颈侧到锁骨的那一段皮肤。他收回视线。

　　登舰口的舱门滑开。两个人走进去的时候，通道两侧的灯带自动亮起，沿着轨道向前延伸。气流从前方涌过来，带着一股不属于启明号的空气——更冷，有金属锈蚀的气味。

　　废弃飞船的内部比他们预计的更暗一些，大部分照明系统已经失效了。主通道两侧的墙面上覆盖着一层灰色的沉积物，像是长时间无人维护之后自然形成的。脚下的金属地板在某些区域微微下陷，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介于吱响和闷响之间的声音。

　　“注意脚下。”陆屿舟走在前面。许念跟在他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上的灰尘。他们走过第一条通道的时候一切正常——两侧的舱门都关闭着，门板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灰尘，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第二条通道的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内部空间比走廊更暗一些。陆屿舟在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进去，转身继续往前走。通道两侧的灯带在走进第三条通道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故障——左侧的灯带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来，右侧的灯带跟着暗了一瞬才重新亮起。

　　许念的脚步声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跟上来，比之前靠近了半步。

　　陆屿舟感觉到了他靠近的那半步。他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步子，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了半步左右。主舱室的门是敞开的。

　　陆屿舟走进去的时候，视线先扫过了整个空间——操作台翻倒了，面板被什么东西砸碎过，碎片散落在地面上。几排座椅被掀翻堆在角落里，椅背上有烧灼的痕迹。他站在那里，判断了一下方向，然后侧身避开了地面上最大的那片碎片，走向操作台另一侧那条通往下层甲板的通道。

　　他的脚踩在通道入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响。

　　那声音不是脚步。是某种结构脱落的声音——金属和金属分离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他转身。他看见一块金属板从天花板的缝隙里脱落了。它在落下来的过程中撞到了墙面，偏转了一个角度，斜着落向了通道入口的方向。它击中了许念。

　　碎片落地的瞬间，灰尘从地面上扬起来，在通道的灯光里形成一片浑浊的烟幕。陆屿舟看见许念的身体向侧面倒了一下，肩膀撞在了通道的墙面上，然后他顺着墙面的弧度滑坐下来了，一只手按在另一只手臂上。

　　他的手指在接触到自己手臂的瞬间蜷缩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灰尘还在空气里浮着，陆屿舟穿过那层烟幕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视线先落在他的手臂上——袖子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下面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长度大约手掌宽，边缘有一层薄薄的血迹正在沿着手臂的弧度往下流。许念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在看着陆屿舟蹲下来的方向，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能站吗。”陆屿舟问。

　　许念的嘴唇动了一下：“……能。”他扶着墙面想站起来，但在体重转移到腿上之前他的肩膀向前倾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偏了半寸。

　　陆屿舟的手在他肩膀偏斜之前就伸过来了——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绕过去扣住了他后背的肩胛骨位置，把他从地面上带了起来。他没有等许念自己站稳。他的手臂直接收紧了，把许念整个人从墙面上带到了他面前——一侧的肩膀靠在他的胸口，另一侧的手臂垂着。

　　陆屿舟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他膝弯的下方，把他抱了起来。许念没有挣扎。他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一只手指尖正在往下滴血，另一只的手掌搭在陆屿舟的肩膀上。

　　陆屿舟跑了起来。他的步伐起步的时候很稳，踩在金属地板上的每一下都落得很重但节奏没有乱。灰尘从通道两侧被他的跑动带起来，在灯光的映照中形成流动的痕迹。他穿过第一条通道的时候，能听见许念的呼吸声在自己胸前的位置——比正常情况下快一些，但没有杂乱。

　　他穿过第二条通道的时候，感觉到许念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像是疼的时候下意识攥了一下。他跑得更快了。他穿过第三条通道的时候，怀里的人没有再动，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也没有再收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许念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着。他的呼吸还在，但是浅的。

　　医疗舱的门在陆屿舟靠近的时候自动滑开了。他走进去，把许念放在医疗台上，动作比跑动的时候更轻。台面在许念落下来的瞬间微微下沉了一小截，然后复位。陆屿舟站在台边低头看着他手臂上那道伤口，伸手拉下了旁边的医疗面板，按亮了扫描仪。

　　他扫完伤口，转身从储物格里抽出纱布和消毒液，然后在台边坐下来。他拆开纱布的时候手指很稳，但动作比平时快一些。

　　系统提示音在他拆纱布的时候响起来了：“支线任务触发。内容：在医疗舱内向目标人物说一段真情实感的话，时长不限。系统将根据表达的真实程度判定是否计入隐藏真心值。是否接受？”陆屿舟手上拆纱布的动作停了一拍。

　　“……什么？”

　　“支线任务——趁目标人物处于意识不清状态时表达一段真实情感。系统将根据内容判断其情感真实性。”陆屿舟低头看着许念闭着眼的样子，他的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点。

　　“……行。”他说。他把纱布放在手边，拿起消毒液倒在手上，然后开始清理许念手臂上的伤口。他的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许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陆屿舟的动作放轻了一些，低头凑近了那道伤口，用指尖把边缘的灰尘一点点擦掉。

　　陆屿舟在心里与系统对话道：“我对着这个纸片人儿表白….能不能对着他喊许念….？”

　　“反正他们俩长得没什么区别。”

　　系统：可以的宿主，毕竟您心中的欲望就是这位老师，您可以这么称呼。

　　“好，你退下吧。”

　　……

　　“……许念。”他说。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但许念闭着眼没有动。他继续开口了：“你要是听见了肯定又要骂我。但今天你估计听不见。那我跟你说点以前没说过的。”他的手指在消毒伤口的时候，指腹贴着许念手臂皮肤的弧线缓缓移动。

　　“我喜欢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落在空气里的声音。“三年了。从选秀那天晚上开始。你发那条私信的时候说‘你唱得很好’——我看了十遍。后来我关注了你的小号，你每条微博我都看。

　　“你发‘今天下雨了’那天的天气预报我翻了五遍。你那边的城市那天没有雨。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你不开心的时候就会说下雨了。”

　　他的手指在许念手臂上包扎的动作一直保持着匀速，没有因为说话而变慢。

　　“你在剧组改剧本的时候，我看见你趴在桌子上咬笔杆，咬完之后用手指把笔杆上的牙印抹了一下再放回去。我看见你低头的时候后颈会露出来一小截，我看见你被导演说重话之后眼睛红着但没哭，我看见你走在前面的时候步子会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赶什么人。”

　　他停了一下。医疗舱的灯光很安静地亮着，窗外没有星云，只有一片灰黑色的真空。“……我一直在看。但我说不出口。我嘴硬。我让你不高兴，我让你生气，我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关系差。”

　　“但每次走在你后面的时候，我都在想——你能不能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他把纱布的末端压进绷带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许念的眼角有一道很薄的水光。那道水光沿着他闭着的眼角的弧度往下滑了一小段，然后停住了。陆屿舟没有看见。他看着许念的呼吸恢复了平稳，没有再说别的话。

　　系统提示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比平时轻一些：“支线任务完成。检测到叙述内容真实度等级：高。隐藏真心值：+10。”陆屿舟站起来，把剩下的纱布和消毒液放回原位。

　　他走到医疗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许念。他正靠在医疗台上闭着眼，手臂上的纱布裹得整整齐齐，呼吸均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医疗舱安静下来。

　　许念在门合拢之后大约三秒睁开了眼。他的眼眶边缘有一道水痕，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他没有抬手去擦它，也没有坐起来。他躺在那张医疗台上，右手搭在刚刚被包扎好的左臂边缘，没有动。

　　他闻到了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木质香。和他在现实里每一次路过陆屿舟身边时闻到的一模一样。他躺在那里，把刚才听到的话在心里放了一遍，然后放第二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像是一句落下来之后就再也收不回的话。“……就是他。”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医疗舱合上的门。门板是灰色的，没有窗，看不见外面。但他知道那个人刚刚站在这里，说了他三年里一直想听的话。

　　他闭了一下眼。

　　他的眼角那道水光已经干了，但掌心里还有那道从指根到指尖的弧线的触感，和这一次听到的所有话叠在了一起。他没有再动。他躺在那里，安静地等着门重新打开。医疗舱的灯光在他闭着的眼睑上落下一片暖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