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归人》渺寒

9、桂花糕

　　林竹箫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高烧令他头痛欲裂，他的意识昏昏沉沉。他忽而梦见师父那只枯瘦的手，时而梦见苟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反反复复，直到一阵晕眩。

　　他疲惫不堪地睁开眼，陈暮归递来一碗汤药，轻声说道：“棠曦那孩子没给你丢脸，放心吧。药有点烫，慢点喝。”林竹箫费力地撑起身，接过药碗。药汁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可心间却是甜的。他喝完最后一口，将空碗递回给陈暮归时，指尖无意中蹭过对方微凉的手背。

　　“陈长官。”他唤了一声，顿了顿，“你今儿……还去营里当值吗？”

　　陈暮归接过空碗，看着他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乖巧的模样，心底软成了一片。他没有回答去不去当值，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拢了拢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低声道：“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只管安心睡你的觉，等棠曦那边下了台，让他过来见你。”

　　林竹箫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他别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可那双眼睛却没有立刻合上，而是隔着那道半掀的布帘，看着陈暮归端走药碗、在屋外吩咐伙计的侧影。

　　他忽然觉得，这场病生得倒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有人替他挡了所有的风雨，还给他留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后路。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这一次，终于沉沉地坠入了安稳的睡眠里。

　　屋外，陈暮归将药碗交给伙计，抬眼看了看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他微微侧头，透过帘缝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林竹箫，眼底漾开一抹温柔。

　　林竹箫这一觉睡得极沉。等他再次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金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榻边。他睁开眼，只觉得脑袋终于不再像前一晚那样沉重，四肢虽然还有些发软，但那股子要命的燥热已经退了大半。

　　他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一碗还冒着微热气的白粥，旁边搁着一碟切的细细的酱菜。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依旧是那遒劲有力的字迹：

　　营中有事，先去一趟。粥要喝完，药在桌上，温一温再服。晚上若是还烧，打发人去东城梧桐巷陈府叫我。
　　暮归书。

　　林竹箫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以前只知道陈暮归是个长官，却从没问过他的住处。如今这人把家底都交出来了，真是不见外。

　　他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干净。米粥熬得浓稠绵软，带着微微的甜意，正好暖和他空腹的胃。他放下碗，又仔细看了那纸条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随即折好，照样放进了自己贴身衣襟的口袋里。

　　他起身披上外衫，推开房门。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长春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林竹箫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正要转身回屋，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褂的少年探头进来，正是他的徒弟棠曦。

　　“师父！”棠曦一见林竹箫醒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几步跑过来，又想起师父还在病中，赶紧放轻了脚步，“师父您怎么样了？可是好多了？”

　　林竹箫看着这孩子满脸的兴奋与关切，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多了，你那场早戏唱得如何？我光听着台下叫好，自己倒没亲眼瞧见。”

　　棠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朵尖微微泛红：“托师父的福，没给您丢人。就是……就是中间有一句词尾音我收得急了些，没有您平时唱得那么稳。”

　　林竹箫听罢，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嘴角，伸手轻轻拍了拍棠曦的脑袋：“有自知之明是好事。明儿个下午，你到我屋里来，我把这一句的换气窍门单给你说一遍。”

　　“哎！谢谢师父！”棠曦高兴得连连点头。

　　说着，棠曦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林竹箫手里：“师父，这是陈长官走的时候留给您的。他说怕您醒了嘴里没味儿，让醉仙楼特意做了一碟桂花糕，您尝尝。”

　　林竹箫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微微余温的油纸包，喉间微微动了一下。他轻轻打开纸包，看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块金黄绵软的桂花糕，上头还撒着星星点点的干桂花，甜香一下子散开来。

　　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绵密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桂花的清甜夹着蜜糖的醇厚，妥帖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收到桂花糕时，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他们还是头回见面的陌生人，可如今才过了几日，他竟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在生活里留下的种种痕迹。

　　“师父，”棠曦见他在出神，好奇地凑过来，“陈长官对您可真好，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林竹箫回过神来，斜睨了他一眼。

　　棠曦缩了缩脖子，嘻嘻一笑，不敢再问：“没什么没什么，那我先练功去了，师父您好好歇着！”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出去。林竹箫站在夕阳里，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那三块桂花糕。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屋内，将油纸包仔细收好。

　　他坐在案前，摊开一张宣纸，研了研墨，提笔写道：

　　病躯已愈，谢君挂念。今日桂花糕甚甜，不觉病苦。明日登台唱《凤还巢》全本，你若得闲，不妨来听。
　　竹箫书。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他折好纸条，叫来门外的小厮：“把这封信，送去东城梧桐巷陈府。”

　　小厮应了一声，接了信转身跑远了。

　　林竹箫倚在门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夜色之中，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暖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