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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衣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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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暮归的手在替他拢好衣襟后,并没有立刻收回。他看着那道横在林竹箫锁骨处的红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转身从带来的那套茶具旁,取过一条干净的素白巾帕,用热水浸湿了,拧到半干,重新走回林竹箫身边。他没有直接去碰他,只是将温热的帕子递到他手边,声音放得极缓:“敷一敷,免得明天淤青。”
林竹箫低头,看着眼前那只修长干净、又骨节分明的手。他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了帕子。温热的湿意触及那道被苟华指甲抓出的火辣辣的皮肤,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但那股舒展开来的温热,也渐渐驱散了方才深抵骨子里的冰冷恐惧。
“多谢。”他垂下眼,声音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哑。
他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帕子,逼着自己深吸了两口气,随即收拾好那片刻的软弱,抬起头来。铜镜里的自己,虽然衣襟有些凌乱,但好在底妆和眉眼还没怎么花。他试图露出一个往常那般从容的笑:“陈长官,前头的琴师怕是已经把胡琴拉了好几遍了,我得赶紧换装上台,不能叫满堂的看客干等着。”
说着,他拿起那件杜丽娘的粉红戏服,正要转身去屏风后换上,手腕却被陈暮归不轻不重地握住了。
“我方才已经打发伙计去前头说了一声,今儿这出《牡丹亭》,改成折子戏,你只消唱一出‘游园’便好。”陈暮归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静而坚定,“不用按着整本的节奏往下赶。你受了惊,不该用这满腹的心事去演那怀春的杜丽娘。台上台下,今日都由我说了算。”
林竹箫微微一愣。
他唱了十年戏,台下捧他的人多,替他张罗的人少,更别说有人能在这种时候,轻描淡写地替他挡住满堂的催促和规矩。他看着陈暮归,发现对方的眼底没有半点邀功或施恩的意味,就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那……”林竹箫攥紧了手里的戏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推辞。他转身走到屏风后,匆匆将那件粉红绣花的褶子换上,又理了理鬓边的发片。
等他走出来时,他眼里的那层水光已经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更妥帖的神态。他走到门前,偏过头看向陈暮归。
“那我去了。陈长官……”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您还去前头吗?”
陈暮归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闻言微微一笑,语调温和却笃定:“去。这一回,我就坐在第一排,盯着大门和后台的通道。你就安心唱你的游园,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林竹箫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格外清正的脸,心里那些因为苟华而生的戾气和后怕,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他轻轻点了点头,撩开门帘,踩着细碎的脚步,施施然走上了前台的戏台。
锣鼓声重新响起,胡琴拉出婉转缠绵的过门。
林竹箫水袖一展,开嗓便是那一句清亮又婉转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台下的陈暮归果然如他所说,稳稳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他没有看向台前那些喧嚣的看客,只是隔着满台的灯火,安静地注视着台上那个粉衣水袖的角儿。那道被自己仔细拢好的衣襟,随着林竹箫翻飞的水袖时隐时现。
一场“游园”唱完,林竹箫脚下生风般回了后台。他还未从戏中的情绪里完全出来,便看见陈暮归已经端着两杯热茶,靠在妆台旁等着他了。
陈暮归将其中一杯递到他手里,顺势从袖口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瓶,放在妆台角上:“这是金疮药,晚上回去擦在淤青上,明儿就能褪。”
林竹箫端着热茶,看着那个白瓷瓶,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他没有去拿药瓶,而是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陈暮归。
“陈暮归。”
陈暮归抬起眼看他。
林竹箫抿了抿唇,垂下目光,轻声道:“往后……您要是想听戏,随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