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古怪大师

3、雪山奇袭十年忆 “

　　“公子回来了。”

　　江染闻声只轻轻点头，喉咙里发出一点“嗯”的声音算是回应。

　　“公子这些年一直在找拥有那块双佩的女子，甚至大费周章在江湖各地设立分阁打探消息，恐怕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件您在意的事了。”沐风望着他深邃的眸子，只觉得仍似深潭般见不到底，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话音未落，书房骤冷，江染凌厉的目光扫来，沐风识趣的闭了嘴，他越界了，赶紧转移了话题: “探子来报，飘霜门的老门主刚刚过世，义子尘颂也跟着倒了，据说是门里上下全靠这位颂公子一人打理，身体不堪重负加上门主过世心情郁结病倒了，可老门主生前便有意将这门主之位传给这位义子，谁知他这病一连几日不见好转，现下飘霜门闹着换主，倒是便宜了那少门主霍辰。”沐风话里有话，尘颂的病来得蹊跷，说是累倒恐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见江染不言语，沐风接着说：“尘姑娘与扶桑先生相识，想必是从他那得了解颂公子所中之毒的药方特赶来北境求药，他二人师出同门亲如兄妹，为他冒死倒也说得过去。”

　　“中了何毒？”江染嗓音低沉，有些不耐烦。

　　“不曾查到，据说是西域传出的剧毒，寻常郎中只当是身心疲累加之心情郁结所致昏迷。”直到江染发问，沐风这才接着往下说，“虽不知是什么毒，但如今正是山上火凌霄长成的时节，江湖中传闻火凌霄可解百毒，此药又只长在极寒处，普天之下，恐怕只我们北境能找出几株来。尘姑娘必是为此药而来。”

　　“火凌霄。”江染似是自言自语的重复着，让人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这么说，那些黑衣人皆是霍少门主派来的了。”江染仍是自言自语，这句话说的肯定，显然不是在问沐风。

　　江染只轻轻把玩着指尖的无影戒，是三转一停的指法，他骨节修长，手似寒玉洁白无瑕，像是绝美的艺术品般，只是他眸子阴冷，手上的动作虽是慢悠悠的，眼底的杀意却像浪涛般汹涌，整间屋子好似瞬间溢满了寒意。

　　“霍辰原是老门主关门弟子，自幼时便拜入门下，甚至还赐了霍姓予他少门主的位置。而尘氏师兄妹来了不过六七年，霍老门主便要将位子传予尘颂，这位少门主一向性子高傲，出此下策倒是他能做出的事。”

　　这次江染不再言语，星暮阁虽地处偏僻，消息却来的灵通，江湖上任何风吹草动皆能报到阁中来。

　　霍辰是什么人江染虽不了解，飘霜门的消息却是知道大半的。霍老门主与世无争，向来遵循独善其身那一套，想来那尘颂是个沉得住性子的人，所以得老门主的青睐，这些年老门主身子一直不济，江湖上也接二传出让位的消息，尘颂为人周正，行事妥帖，江湖之中倒也有些名声，论声望霍辰自是比他不得。

　　在霍老门主死后除掉尘颂，棋下的虽险，确是个翻身的机会，纵使是有些风言风语，只要得了这门主之位，倒也算不得什么。

　　霍辰对外宣称尘颂是病倒，明面上自然就得好生照料不敢怠慢，原等他油尽灯枯自己死了也就算了，偏这丫头不管不顾只身来北境寻药...想至此，江染禁不住摇了摇头，眼底里露出不知名的深意来。

　　忽然房门被敲响，“阁主，急报！”一阵短暂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上官松云脚步匆匆，还未站定便道:“约四五十黑衣人，刚刚破了雪障，正往山上来了！”

　　“破了雪障？”沐风震惊道。雪障设得凶猛，寻常江湖之流根本无法破阵。

　　几人一同出殿查看，雪山之巅，只见一群黑衣人手持弯钩铁锁，步步向前逼压而来。

　　“倒是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江染手持一把绮鸾玉扇，神情悠哉，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悲喜。而他身旁的沐风，坚毅的面庞绷得紧紧的，眉头蹙在一起，手中的剑要被他捏出道指印来。

　　雪障由沐风和阁中几位擅机关术的长老一起布置，起初只是一道半透明的冰晶帘幕，一旦外人踏进，瞬间周遭便会积雪成柱，化冰为刃，冰刃从四周冰柱上扫射而来，一旦触发，急骤猛烈，而这水柱还会随人声追击摆动，同时引起呼啸和震动，此种振动还会引起人体内脏共振，造成损伤。

　　今日忽被这些人攻破，可见来人实力不容小觑，何况人数还不少。

　　“这批人实力较上一波，确实是强了不少。”江染仍是不疾不徐，甚至有闲心发出赞叹。他口中的“上一波”当然是指刺杀尘音的黑衣人，那些人的背后是飘霜门，这些人跟之前的显然不是一路。

　　江染站在峰顶，如手握生死部的阎罗，傲视山下那群奋起的死士，又如神祇般俯瞰一切，仿佛天下事尽在他手。

　　尽管来人武功个个不凡且都是有备而来，却显然还是愈发吃力，山上不停迸发出的冰刃时间越久，攻势反而愈来愈强，随后发出的星型兵刃甚至在触物时能发生爆破，威力足够将一个完人炸的四分五裂。

　　“你说，他们的目标会是谁？”此情此景，仿佛赏到好戏般，江染笑容晕开了些，眸中却显露几分杀伐之意。

　　“属下不知，只是尘音姑娘与他们出现的时机未免凑巧。”沐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想攻破三道机关上山来，并非易事。

　　“的确凑巧，时机，却不对。”江然笑意尽收，眸中杀意更显。

　　没错，时机不对。若是针对尘音，她心系尘颂不会一直待在星暮阁中，迟早还会下山去。山下伏击，凭这些人的实力伏杀机会将会更大，实没必要攻上雪山。可若目标是公子，是星暮阁，又为何偏偏是今日？

　　“属下去带人支援。”眼看黑衣人大有破竹之势，沐风俯首离开，集结人马随时听令。

　　江染不再言语，只是望着山下激烈的死伤与爆破。

　　第二道机关攻破，黑衣人的人数已倒下大半，山下一片血河，同伴的尸首就横在脚边，他们却全然没有退出去的意思，步步紧逼，他们在半空中抡着长长的铁链，朝山上飞奔过来。

　　紧接着第三道机关开启。这冰魄迷踪阵需由阁主亲自开启，以血为引，再用内力驱动阵法，人踏入其中。地面瞬间蔓延冰纹以至寒冰千里，地气上浮形成冰雾，雾气变化无穷，所到之处皆是幻影，雾气幻化出人形，对决其中，就如与一个个武林高手过招，真假难辨。更绝妙的是这幻影招式不一，几乎囊及天下武学，步步杀招，但幻影却杀不死，杀不尽，且不知疲累。

　　黑衣人个个佩戴青铜鬼面具，每杀死一道幻影，余下幻影皆已学习其招式，以彼之招，破彼之式。

　　江染的指尖还残留着阵法的血腥气，他忽然看见雾气中晃动的锁镰——和十年前那夜的一模一样的纹路！

　　记忆如常冰刃劈进脑海，那年的雪也像今天这般大……

　　十六岁那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父亲破关而出的身影摇摇欲坠，四面八方的黑衣人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借着雪光能瞧见这遍地的血色。兵刃相接的铮鸣声，求救、惨叫声响彻云霄。

　　力战之下，当时年少的他负伤累累，父亲也渐渐体力不支，眼见已是油尽灯枯，连怀有身孕的娘亲也不得不提剑御敌，为家族争得一线生机，夜色汹涌，一道铁索横扫而来，正落在娘亲下腹。

　　“娘亲！”

　　“紫君！”

　　他和父亲几乎是同时喊出来，彼时娘亲应声倒下，霎时鲜血横流，满地血河，她双手紧紧捂住小腹，表情痛苦不堪。他急于救母，却又一道铁锁钩来，生生将他的后背揭下一层血肉，依稀见骨。

　　当时的场面太混乱，只记得是上官松云拉住他的手拼命与四遭的恶人搏斗，再回头时，望见父亲已被屋顶上的几个黑衣人用铁锁制住，父亲满身满脸都是血，他的手上、脚上、脖颈处，都被缠上铁锁无法挣脱。

　　“父亲！”

　　黑衣人将铁锁死命一拉，活生生将人撕成五片，一股热血一下子溅满他的脸上、身上……

　　娘亲不知何时拖着残弱的身子紧紧拉住他的手，将一副沁满血的双佩重重按进他掌心。

　　父亲被五道铁链缠住的惨叫、血肉撕裂的闷响、喷溅在脸上的温热……这些碎片在冰雾中反复闪现。

　　“走后山密道……”黑衣人追上来，娘亲拼尽最后气力拦住黑衣人，随后一把将他推开。

　　“阿然……快走！”娘亲最后的声音和眼前爆破的轰鸣重叠。

　　江染紧紧攥着玉扇。十年了，他们终于还是来了。

　　山下的尸体已堆了满地，剩余的敌人疯狂挥舞着锁镰。江染抬手抹去脸颊上并不存在的血迹，那是记忆里父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