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碑之下》鹿易一

4、第四章 乱刀斩毒蟾 第三十七场

　　第三十七场：秦渊对殷蟾

　　秦渊青灰短打洗过太多次。腰间那柄锈剑剑鞘麻绳褪成灰白，护手处褐锈层层叠叠。

　　擂台站定，左手按住剑鞘，右手搭上剑柄。抬头看向对面石阶，目光极淡。

　　殷蟾从西面石阶踩着幻草而来。墨绿长袍上绣满密密麻麻毒草纹样。极瘦，宽大袍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棱角撑出两道锐利刀背。嘴角天生带笑，最惹眼的是腰间那一串小葫芦，花花绿绿共有十来个。

　　殷蟾走到擂台与秦渊隔着十丈站定。并未急着动手，众目睽睽之下拔开腰间红色小葫芦塞子，仰头灌下。吧唧着嘴，露出极其夸张的满足表情，然后冲着秦渊笑了笑。笑容灿烂。

　　"你身上有杀气，""我隔着十丈就闻到了。像——像我家养的那只大鹅。"停顿片刻，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那大鹅后来被我毒死了。它老啄我。老鹅炖汤，可鲜甜。放了三片灵芝，两粒枸杞，小火慢炖四个时辰，汤色奶白。"

　　观战席上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殷蟾又拔开腰间紫色小葫芦，小心翼翼地倒了一小口，仰头吞下，整张脸皱成一团，皱完之后又做了个舒畅表情，长长呼气，朝秦渊拱手。

　　"殷蟾。万毒谷第九十八代传人，主修百草毒经和五毒酒谱。"紫色葫芦塞好，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更灿烂，"放心，我不随便杀人。我一般只把人毒到剩一口气，然后问他服不服。不服再补一口。我这个人，很讲道理的。"

　　秦渊没回应。只是把腰间锈剑解下，改变握剑姿势。像握刀一样横握，剑刃朝外，剑脊贴着手腕内侧。他的父亲是猎户，打了一辈子的猎。只教过他九招。不叫剑法，叫乱刀斩。在山里劈柴、砍藤、剁骨头用的那些动作，揉成九式。

　　殷蟾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缓缓画了个圆。指尖划过处留下墨绿痕迹，凝而不散，开始生长。茎秆从圆心处钻出，向上攀爬，在顶端炸开九片锯齿状叶片。每片叶子泛着幽绿荧光。

　　"九叶断魂草，"殷蟾退后一步，"万毒谷入门毒草。碰一下，灵力封三成。踩一脚，全身麻半个时辰。你若是用剑去砍它，汁液溅到皮肤上，一炷香之内全身溃烂，烂到骨头露出来为止。"

　　断魂草落地生根，九片叶子同时朝秦渊方向伸展。

　　秦渊微沉重心，右膝微曲，左脚前探，锈剑从鞘中抽出。

　　秦渊手腕翻转，锈剑往下一带，剑刃正正地砍在那片叶子叶脉。"嗤"的一声，叶片切开一道口子，墨绿汁液从断口处喷溅，溅在裤腿，洇开小片湿痕。殷蟾笑容变大。

　　那些汁液没有像预想那样让秦渊灵力封滞，皮肉溃烂。秦渊裤腿上墨绿湿痕逐渐变淡，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颜色。锈剑斩过断魂草之后，剑身多了道细不可察深绿纹路，锈迹下有什么正在缓慢苏醒。

　　殷蟾眯起细眼。

　　拔开第三个葫芦。葫芦口涌出一团浓稠黑雾，化作一支墨色长箭。箭尖处凝聚绿光，。

　　"墨羽追魂箭，"殷蟾声音从薄雾透出，"沾上渗进经脉里，我劝你躲。"

　　黑箭射出。秦渊侧身，箭矢从左肩外侧飞过。那支箭飞过之后拐极锐的弯，从背后折返，直刺秦渊后心。秦渊转身锈剑横在胸前，剑身拦住箭尖。墨色长箭从箭尖开始碎裂，碎成满天浓稠毒雾，将秦渊整个人笼罩在内。

　　殷蟾站在毒雾外面，拍了拍手，对着那团正在翻涌墨色说道："墨羽追魂箭毒雾，不比箭矢本身弱。你——"

　　雾气散了。秦渊还站在那里。衣袍前襟被毒雾侵蚀几处破洞，从破洞里露出皮肉，未伤其分毫。而那柄锈剑又添几道纹路，某种活物正在剑的骨骼里呼吸，缓慢地、有节律地明灭。殷蟾脸上笑意彻底消失。

　　"你那把剑。""它竟然能吃毒？"

　　秦渊把剑向前劈了出去。平平地从左上向右下斜劈。脚下不知何时蔓延另一株毒草，七叶鬼针草，七片细长叶子同时弹起，叶尖刺向秦渊小腿。秦渊如果继续往前，足踝会被贯穿；收剑下挡，殷蟾就有充足时间后退，布置下一轮攻势。秦渊没有继续往前，也未收剑。劈到一半的剑尖朝下，向地面轻轻一点。剑尖刺入青金石台，一圈无形波纹从剑尖扩散。波纹经过七叶鬼针草，碎成粉末。

　　"你那把剑，"声音比方才更低，丝许紧张，"它不止能吃毒……它能吞掉毒的生气？"

　　"我不知道。""我在沙地里挖的。"

　　"沙地里？"殷蟾愣住。

　　他没再接话。取而代之的，腰间八个葫芦拔开塞子。同时涌出颜色各异液体，翠绿、深紫、银灰、赤红、金黄、漆黑、乳白、幽蓝。落地生根，瞬息疯狂生长，抽枝，展叶，开花。试剑台在几息之内被毒草丛林覆盖。毒草叶片相互纠缠，藤蔓相互缠绕，花朵相互吞噬，每一种都在释放毒雾。

　　殷蟾墨绿色袍子几乎与周围植物融为一体。声音从毒雾中传出，沉甸甸的沙哑："这是八荒毒草阵，万毒谷镇谷之阵。八种毒草互相催化、彼此增强，每一片叶子相当于独立的毒灵。就算是我自己，也撑不过半柱香。"

　　秦渊站在毒草丛林前方，手中那柄剑正在剥落锈壳，露出暗沉沉金属光泽。深色纹路从剑脊向剑身两侧蔓延，覆盖一寸，锈迹便剥落一寸。八色毒雾同时翻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

　　殷蟾从毒阵深处冲出来，双手各握五彩斑斓短刃，欺近秦渊身侧，双刃交错，直取要害。秦渊后撤半步，把剑横过来格挡，左手握剑柄，右手推剑脊。短刃撞在暗沉剑脊，附着的毒精在接触刹那被抽走一层。迅速变招，右刃虚晃一记，左刃从下方挑向秦渊手腕。一旦挑中，毒精会瞬间沿经脉上窜，半息之内整条手臂失去知觉。

　　秦渊把手里的剑往下沉剁骨头一样砸去。砸在殷蟾左刃侧面。一声脆响。殷蟾虎口猛地一震，五彩短刃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远处毒草丛里。秦渊的借着下砸的力道顺势往上一挑，剑脊贴殷蟾左手一掠而过，把右手五彩短刃也带飞。两柄毒刃相隔不到半息同时脱手，远处传来两声几乎重叠落地声。殷蟾手里空了。退了几步，甩了甩发麻的双手，看向秦渊。

　　整座八荒毒草阵正在迅速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抽走生机。

　　殷蟾伸向腰间最小葫芦，通体漆黑。

　　小葫芦往地上用力一摔。葫芦裂成两半，浓稠暗绿色影子蔓延，迅速膨胀。凝实成蟾蜍。

　　通体墨绿，背上布满毒疱，前爪着地，后腿屈起，金色竖瞳正对秦渊，体型庞大到让人喘不过气，蹲伏时已接近两丈高，若是完全站起来，头顶几乎要触到限境阵光幕。

　　殷蟾不知何时已退到蟾蜍身后。盘腿而坐，双手结复杂手印，十指交缠，指尖朝上。

　　"我觉得要是输了，以后在你面前抬不起头。"殷蟾手印换了一个，"我想在你面前抬得起头。"

　　巨大蟾蜍张开嘴涌出墨绿毒雾。

　　秦渊低头扫眼手腕精魄手镯，镯面裂纹又多一道，细如发丝。没有犹豫，把剑握紧，左手手掌贴上剑脊，右手握柄，举过肩。乱刀斩第一式——劈山。向前迈出一步，劈下。剑刃划开毒雾，将浊流劈成两半。毒雾向两侧翻涌。

　　蟾蜍低伏猛地跃起。几乎遮蔽整片天空，落地张开嘴，像巨蟒一样长舌弹射而出，速度极快。乱刀斩第二式——横断。把剑横过来，从左往右一斩。剑刃与长舌在空中相遇，发出沉闷的钝响。

　　秦渊点刺。剑尖往前一寸，刺入那条正在回缩长舌末端，剑尖刺穿舌面，整条长舌钉在地面上。长舌剧烈地抽搐，毒液从钉穿处汩汩涌出，那柄剑正在吸收毒液，深色纹路在剑身疯狂发亮。

　　蟾蜍挣脱秦渊钉住它长舌的剑，猛地甩头，将秦渊连人带剑甩出几丈远。秦渊在空中翻了半圈，单膝跪地，剑尖抵住地面，在地面划出长长凹槽。肩膀上，暗绿毒斑正往皮肉深处渗透。那只正在暴怒的蟾蜍。它比方才更大，背上毒疱正在一颗接一颗爆炸，每炸一颗，体型膨胀一圈，毒雾越浓一分。

　　秦渊手腕翻转，剑尖朝下。乱刀斩第四式——沉地。剑从肩头斩向地面，剑尖刺入台面，向前弹射，穿过层层毒雾，直冲蟾蜍腹部。蟾蜍后腿一蹬，巨大身体向前扑压，誓把秦渊压扁。秦渊变招—撩天。剑从下往上撩起，贴着蟾蜍腹部柔软皮肉划长长的口子，墨绿色血液从伤口处涌出。

　　蟾蜍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石头都被声浪震碎。秦渊侧身避开瀑布般的毒血，绕到蟾蜍右侧，剑身斜斩，乱刀斩第六式——切根。斩在蟾蜍后腿关节处，蟾蜍右后腿一软，身体向右侧倾斜，失去平衡。它挣扎着想要站稳，秦渊已绕到它的正面。

　　乱刀斩第七式——碎骨。双手握剑，剑刃朝下，从高处重重砸落。剑刃落在蟾蜍额头上方，坚硬颅骨与剑刃碰撞发出刺耳尖啸。

　　巨大蟾蜍终于不再挣扎。金色竖瞳开始涣散，瞳孔火焰般纹路正在熄灭。向后倾倒，巨大而沉重的躯体砸在试剑台上，发出让所有人感到胸腔震颤的闷响。蟾蜍正在缩小。缩成一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通体墨绿小蟾蜍，背上毒疱一个接一个瘪下去。

　　殷蟾趴在地上，双手放下手印，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勉强抬头，看着秦渊，嘴角还在努力地往上弯，笑容已经疲惫到极点，却还在坚持。

　　"……大哥，"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把我……养了十八年的蟾蜍……打回原形了……"

　　秦渊站在他面前，剑尖撑着地面，呼吸有些重。肩上那道暗绿毒斑还在扩散，扩散速度比方才慢了许多，那柄剑正在通过剑柄吸收毒素。秦渊手臂上浮现出细如发丝透明光芒，沿着肌肉纹理向上蔓延，汇入剑脊。是始之力。

　　"这一招，"秦渊说，"没有名字。"

　　把剑横在身前。深色纹路从剑脊上浮起来，在剑尖前方凝聚。无色剑刃正在成形。

　　殷蟾看见空气的扭曲，看见光幕颤抖，看见秦渊脚下那些青金石碎片正在无声地向外滑开。咧开嘴，笑得很难看，却真心实意。

　　"你赢了，""真的赢了。别砍了，它已经趴下了。"

　　秦渊把剑往侧边一引，无色剑刃擦着试剑台边缘石栏飞出去，斩在远处山壁。山壁上留下三尺长，光滑如镜切痕，深度不知几许。限境阵光幕在剑刃穿过时猛地闪烁，然后恢复正常。秦渊收剑。

　　"你的蟾蜍，"秦渊说，"还活着。"

　　"它得养几个月，"殷蟾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你那一剑……把它胆都吓破了。"

　　满山安静一息。天璇峰主声音砸了下来："殷蟾你那只□□真大啊！"

　　殷蟾趴在地上闭着眼回了句："那叫蟾蜍……蟾蜍是招财的……□□……是癞蛤蟆……"

　　全山哄笑。这一场，秦渊，胜。

　　殷蟾还趴在那里，嘴里喃喃地数着："三天……三天后请他吃鸡。我得提前准备一下。抓只山鸡，拔毛，洗净，腌制……对了还得找几株没毒的草。"

　　忽然停住。

　　"不对，"他对着自己的手说，"我认识的所有草都有毒。那我拿什么炖鸡？"

　　殷蟾低头看了看蟾蜍，笑着叹了口气。"行吧，那就放一点毒。一点提鲜。反正......"笑得更灿烂，"他剑能吃。"

　　长眉长老缓缓站起身。一只手掌悬在身前，五指张开，一股绵厚如山的灵力自掌中涌出，穿过限境阵光幕，在试剑台上方凝成巨掌。巨掌向下压落，速度极慢，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压出细微颤鸣。

　　"第四十九代新晋弟子年终大比。"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萧萱儿、月凝霜，并列第一。"

　　"本届弟子七十四人，各峰择徒。"

　　天枢峰主第一个起身。

　　此人名唤沈青玄，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着青布道袍，腰间别着拂尘。未开口唤人，只是把拂尘轻轻横过来，尘尾朝外，那是天枢峰收徒的规矩，拂尘所指，便是选中之人。

　　拂尘先指向萧萱儿。

　　萧萱儿从东面石阶拾级而上，月白剑袍被暮风掀起一角，承日剑悬在腰间，剑格处那枚暖玉泛着温润微光。走过沈青玄面前停了一步，微微欠身。沈青玄没有看她，只是把拂尘又横了一寸，那意思是，站到左边去。萧萱儿便站到左边。

　　拂尘接着指向月凝霜。

　　月凝霜银灰长裙裙裾拂过石面，露出足踝处两枚银铃，微微颔首。沈青玄把拂尘往右横一寸，月凝霜便站到右边。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三步距离。沈青玄这才抬眼皮，把拂尘收回膝上，拢拢尘尾。

　　天璇峰主名唤关山岳，光头锃亮，左脸上颧骨斜贯到下颌旧疤。瓮声瓮气地开口，声如闷雷："南炎轩。"

　　南炎轩赤褐劲装，仰头看着关山岳，没有拘谨，只有被选中的笃定。关山岳咧嘴。"小子，你那火，还差些火候。来了慢慢烧。"南炎轩不敢答话，拱手一礼。

　　玉衡峰主名唤柳含烟，三十出头妇人，穿件烟灰素袍，乌发用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手边常年放着一卷旧书。"石小牛。"

　　石小牛从人群中挤出，把旁边两个弟子撞得东倒西歪，连忙说着抱歉。挠着后脑勺，圆乎乎的脸上全是懵懂笑意，仰头看向柳含烟，既欢喜又不知所措。柳含烟嘴角一丝笑意，没多说什么，只轻轻招手。石小牛便像得天大恩典，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跑，每一步都让石阶发出"咚"的闷响。

　　天玑峰主名唤顾云舟，清瘦中年书生，着月白长衫，腰间悬青玉笔架，三支狼毫插在架上，笔尖磨得油亮。面容和善，嘴角天然含笑，那双眼睛藏在浅浅笑纹后面，深不见底。站起来时先整了整袖口，然后才开口："崔不予。"

　　崔不予手中仍握着那卷空空竹简，姿态从容。顾云舟把腰间青玉笔架上最细那支笔取了下来，朝崔不予递了过去。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来了，给你写字的。崔不予拱手为礼，接过那支笔。

　　天权峰主名唤谢枯竹，身形瘦削如竹，面颊凹陷，颧骨高耸，深眼窝里嵌着沉静如古井瞳仁。膝上横着竹杖。只是抬起竹杖，杖尖在虚空中轻点。

　　那人叫穆归尘，本届弟子中话最少。没赢过任何一场比试，也没输得难看。

　　开阳峰主名唤雷破军，光头大汉，魁梧如山岳，横练肌肉将袖口撑得鼓胀欲裂。两道浓眉，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只是扯开嗓门吼了一句："南边那排，谁觉得自己最能挨打？"

　　人群中安静片刻。有人走了出来。黑黑瘦瘦少年，叫许铁头，走路一瘸一拐。上一场比试被人一腿扫断胫骨，还没好利索，仰头看着雷破军，咧着嘴笑，露出发黑的牙根："我。"

　　雷破军上下打量，嘴角那撇向下弯的弧度终于扳直一寸。"上来。"

　　摇光峰主最后一个起身。名唤李紫衣，七峰峰主里最年轻的一个，瞧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掩在兜帽阴影里，测玉石入门资质时同样穿一袭紫衣，有着倾国倾城之容颜。只是抬起右手。手白而修长，食指在空中一指，动作极轻。

　　秦渊沉默片刻。然后朝摇光峰主走去。

　　剩余的六十八名弟子，依次走向各自被指派的峰门。有人步履匆忙，有人从容不迫，有人回头看了眼自己落败的那座擂台，有人低着头走，不敢看任何人。天枢峰去了十三人，天璇去了十一人，天玑九人，天权七人，玉衡十二人，开阳九人，摇光七人，七座山峰都有灯火迎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