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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永随 一切都只是 ...

  •   意识从极深的寒潭里浮上来时,鼻尖先嗅到消毒水的味道。
      白茫茫的天花板,白茫茫的墙壁,连窗帘都是半透的乳白。
      我恍惚了很久,以为自己还埋在雪山的积雪底下,直到手背上输液的冰凉刺痛把人拽回现实。
      窗外在下雪。
      不是雪山那种漫山遍野的狂雪,是X城入冬后细绵的碎雪,一片片沾在玻璃上,很快化掉。
      我盯着那些雪粒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雪崩前最后一秒——陆桉把我按进雪坑,脊背抵住倾泻而下的雪流,他袖口的布料在我指缝间滑走。
      “你醒了?”护士推门进来,低头翻了翻病历,“睡了三天了,命大,救援队找到你的时候人都快冻僵了。一个人去爬雪山也太冒险了。”
      一个人。一个人?
      我猛地偏头看她:“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陆桉,他怎么样了?”
      护士笔尖一顿,抬眼有些疑惑:“就你一个人啊,搜救记录里只有你一名失联游客。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出院那天是十二月末,X城已经深冬。
      我抱着薄薄一袋随身物品走出医院,街面结着薄冰,冷风灌进领口。我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想给陆桉报平安,指尖在通讯录里滑了三遍,没有陆桉。
      没有。
      聊天记录翻到底,也没有。翻到那个头像的对话框,点进去——空空如也,像从来没有过消息。后来我才想起来,那些深夜聊到凌晨的对话、那些他发来的野外石头照片,全都是我对着自己的小号发的,发完又一条条删掉,删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相册里的照片全是风景,单人照,自拍,没有一张合照。每次我举着相机想拍他,他都笑着挡镜头,说自己不上镜。原来不是不上镜,是镜头里根本没有人。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寒风从裤脚往上钻,整个人从头凉到脚底。
      后来的半个月像一场缓慢的凌迟。
      我去了他说的地质勘探研究院,前台查无此人;我翻遍衣柜,找不到一件他落下的东西;连海边那间我们住过的民宿,老板都只记得我一个人住了几天,说我总对着空气说话,吃饭也要摆两副碗筷。
      书桌上那些矿石标本还在。
      蹲下来一块块翻看,每一块的纹路我都记得是他怎么讲给我听的。可盒子底部压着的购物小票上,付款人是我自己。
      口袋里那块红玛瑙也还在。
      攥紧它,石头被手心焐得温热。从前我总以为那是他的温度,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的体温。
      原来那些深夜长谈、那些掌心的温度、那些风雨里撑开的伞,全都是我一个人。
      是我太疼了,所以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抠出一个人来陪自己。

      心理医生把病历推到我面前时,窗外的雪停了。
      “重度抑郁伴随解离症状,你潜意识里构造了一个完美的陪伴者,他的职业、性格、行为模式,全都是你内心最渴望的投射。”她声音很轻,“去雪山是病情最严重的阶段,高反和极端环境加剧了幻觉……”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白墙开始旋转,和雪山上那场眩晕一模一样。可这一次没有人蹲下来裹紧我的外套,没有人按着我后颈帮我缓神,没有人把温热的糖水递到我唇边。
      没有了。
      从来都没有过。
      我趴在诊室的桌子上,一开始只是发抖,后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响,到最后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哭得喘不上气。不是因为生病难过,是因为我亲手埋葬了一个人。
      他陪我走过暴雨、走过海边、走过雪山最险的那段路,他在每一个我撑不下去的夜晚坐下来说“我在。”然后我被告知,他从来没有活过。
      雪山上那场雪崩,埋掉的不是陆桉。
      是我最后一点,能自己哄自己活下去的灵魂。

      我回了Y城。
      医生说要按时吃药,定期复诊,说解离症状会慢慢缓解,说我会好起来的。我乖乖点头,把药一片一片吞下去,像吞一颗颗没有味道的希望。
      冬天走得很慢。
      我试着重新接摄影的单子,试着出门散步,试着和楼下便利店的阿姨说早上好。有时候阳光很好,风也很软,我站在路边,会忽然觉得好像也可以这样活下去。
      可下一秒就会反应过来——
      这份"觉得可以活下去"的心情,是不是也是我幻想出来的?
      就像陆桉一样。
      我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大脑编出来骗我的。路边的猫是真的吗?便利店阿姨的问候是真的吗?连医生说的"你会好起来",会不会也是我自己想听,所以造出来的声音?
      每一次快乐都带着怀疑,每一次平静都跟着恐慌。我像站在一片薄薄的冰面上,不知道脚下哪一块会突然裂开,把我重新拖进寒潭里。有天夜里醒过来,下意识往身边摸了一下。
      空的。
      才后知后觉想起,哦,本来就是空的。从来都是空的。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就是觉得很累。比母亲走的那天还累,比确诊抑郁那天还累,比雪山上爬到快窒息的时候还累。 原来最绝望的不是有人离开。
      是你发现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而你所有的好转、所有的期待、所有想活下去的念头,全都是依附在一场幻觉上的。
      幻觉碎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我终于活成了我母亲的样子。
      她把一辈子耗在一个不爱她的人身上,我把仅剩的求生欲耗在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我们都一样,把全部的重量系在别人身上,对方一撤,整个人就跟着塌了。

      三月末的时候,樱花开了。
      满城粉白,风一吹就下起花瓣雨。我选了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穿上最干净的那件外套,把红玛瑙揣进兜里,去了“遇见”陆桉的那棵樱花树下。
      它比我印象里还要高了。
      树干粗了一圈,枝桠往四周舒展开,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像一场不会停的软雪。
      站在树下仰头看,忽然就想起去年春天,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穿着干净的衬衫,在夕阳下背着光冲我笑了一下。
      树长得真好啊。
      一年比一年茂盛,一年比一年开得热烈,把每一个春天都活得扎扎实实。可树下那个人,从头到尾只是我一场漫长的幻觉。树是真的,风是真的,落下来的花瓣也是真的,只有他是假的。
      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硌着掌心,真实得发烫。
      花瓣落在肩上、发上,像雪山落在他肩头的碎雪。
      我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我靠在树干上慢慢滑坐下去,闭上眼睛。
      日照金山我没等到,陆桉我也留不住。传说里说,能完整看见日照金山的人,执念终会落地。大概我的执念太重了,重到需要造一个人来一起扛。
      现在他走了,我也扛不动了。
      手心里的红玛瑙还带着体温,像他最后一次合上我手指时的温度。
      花瓣簌簌往下落,盖在眼睫上,软得像他从前低头看我时的目光。
      雪融了,樱花开了。
      陆桉,我来见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8 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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