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星光》檀予白

33、第 33 章 对峙

　　沈知予约顾婉宁在傅氏集团总部见面。
　　傅氏集团总部坐落在江城滨江商务区的核心地段，一栋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光。沈知予站在一楼大堂，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像一座巨大的冰碑。
　　前台接待核对了预约记录，递给她一张访客卡。"顾总的办公室在顶层。电梯直达。"
　　电梯上行时，沈知予在玻璃镜面中看着自己。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深灰色收腰外套，黑色长裤，头发束成低马尾。她看起来不像医生，像来谈业务的人。这是她想要的效果。
　　电梯门开。顶层走廊铺着灰色大理石，墙上挂着几幅抽象油画。顾婉宁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门是虚掩的。沈知予敲了两声。
　　"请进。"
　　顾婉宁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整面落地窗在她身后打开，俯瞰半个江城。她穿着灰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仔细看，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是口红遮不住的疲惫。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壁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
　　"沈医生。"顾婉宁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知予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价值不菲的紫檀办公桌。顾婉宁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她的动作很利落，但沈知予注意到她手指的微颤——不是恐惧，更像是长期的睡眠不足。
　　"找我有事？"
　　"关于傅氏集团的资金。"沈知予开门见山。
　　顾婉宁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恐惧，是疲惫。一种被压在眼底很久、忽然被翻出来的疲惫。
　　"谁让你来的？傅景深？"
　　"没有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以什么身份？"顾婉宁的声音冷了下来，"医生？还是——"
　　"关心傅景深的人。"
　　顾婉宁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复杂——审视、戒备、还有一丝沈知予不太确定的情绪。也许是嫉妒，也许是不甘，也许是两者都有。
　　"傅氏集团的财务不需要外人操心——"
　　"过去三年。"沈知予打断了她，把一页打印表格放在桌上——汇总了那三笔异常资金的时间、金额和流向。"三笔资金，共计八千万，流向海外空壳公司，最终收款人为陆正霆。每一笔的审批签名——都是你。"
　　顾婉宁看着那页纸。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右眼下方的一条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些资金是你经手的。"沈知予说，"你不需要告诉我为什么——我需要知道的是：你知不知道最终收款人是陆正霆？"
　　沉默。窗外有鸟飞过，在落地窗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影子。
　　"不知道。"顾婉宁的声音很低，"我以为这些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海外投资、技术合作、新市场开拓。对方的公司资质齐全，商业计划书做得很好，傅景深也签了字——"
　　"傅景深有三笔签字的数字证书时间戳和他本人的出入境记录不符。"沈知予把另一页纸放在桌上——许念瑶整理的签名时间戳对比表。"去年六月那笔两千八百万。傅景深在英国出差。签名显示的IP地址是公司内网。"
　　顾婉宁的表情彻底变了。不是恐慌——是震惊。一种从里到外渗出来的、真实的震惊。
　　"你是说——有人在利用我？"
　　"有可能。"
　　顾婉宁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她拿起对比表，一页一页翻过。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花了很多年在这个位置——替傅景深打理公司——替他守着他不在乎的一切——"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至少——至少在工作上——他没有被我搞砸——"
　　"你没有搞砸。"沈知予说，"但你被利用了。"
　　顾婉宁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还没有流泪——像一座蓄满了水的大坝，暂时还没有决堤。
　　"利用我的人——是什么人？"
　　"有可能——是渡鸦的人。"沈知予说，"渡鸦在傅景深身边安插了人。这个人的目标是让傅景深在最接近真相时被利用他公司资金流向的证据绊倒——以经济犯罪被捕。你经手了那些资金，所以你是离嫌疑人最近的人。"
　　顾婉宁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那页纸。
　　"你需要保护自己。"沈知予站起来，"把所有异常审批的原始记录、邮件往来、系统日志——全部保留。将来有一天会用到。"
　　"你是在帮我？"
　　"我是在帮傅景深。顺便——帮你。"
　　顾婉宁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落在灰色职业套装的袖口上。
　　"你爱他吗？"顾婉宁忽然问。
　　沈知予没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顾婉宁擦了一下眼泪，"他在火灾之后推开了所有人。我以为他不会再让任何人靠近了。但他让你靠近了。所以——他爱你。不是作为医生，不是作为保护者——就是爱。”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沈知予。
　　"我认识他二十四年。从六岁开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去他父亲的仓库玩——那时候渡鸦还只是一个走私网络，不杀人。傅叔叔不是坏人——他只是站错了队，退不出来。后来火把一切都烧了。傅景深变了——他不再笑，不再和人亲近。他只剩下仇恨。"
　　"我花了很多年站在他身边。等他回头。等他看到我。"
　　"但他从来没有回头。"
　　"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我只是——不甘。"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平静了一些。眼泪干了，妆容有点花，但眼神恢复了那种职业女性的锐利。
　　"你比我幸运。他回头看了你。"
　　沈知予没有说话。她在听。当一个女人把二十年的心事倒出来的时候，唯一该做的就是听。
　　"去吧。"顾婉宁说，走回办公桌后面，"我会保留所有证据。需要的时候联系我。"
　　沈知予走向门口。在推开门的瞬间，顾婉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医生——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你查出来的内鬼是我想的那个人——你能保证傅景深安全吗？"
　　"能。"
　　"那——祝你好运。"
　　沈知予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灰色大理石在脚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电梯下行时，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城市。
　　顾婉宁不是内鬼。她被利用。利用她的人——陆砚舟——知道她的审批习惯和情感弱点，精准地把她当成了掩护。
　　这是一盘棋。陆砚舟布了至少三年。每一步都提前计算好了。
　　沈知予在回医院的路上给沈远山打了电话，告诉他和顾婉宁见面的结果。沈远山听完后说了一句话："顾婉宁不是内鬼的话——那能接触财务、了解审批流程、知道傅景深行程的人——只剩下一个。"
　　"陆砚舟。"
　　"对。但现在还缺直接证据。你需要找到陆砚舟和陆正霆之间的直接联系。"
　　"我去找林寒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知予。林寒声的父亲是渡鸦的人。你确定信得过他？"
　　"半信半疑。但他手上的证据是真的——他给我陆淑芬日记的目的是扳倒渡鸦，不是害傅景深。至少在目前——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小心点。"沈远山说，挂断了电话。
　　沈知予回到医院。今晚有夜班，她没有时间休息。
　　但她知道时间不多了。陆砚舟已经在医院里，她的试探让他知道了她在怀疑。他不会等。他也在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