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清》别离离

1、第一章 逃课

　　段清是被窗外的蝉鸣吵醒的。

　　七月的午后，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地板上，在木质纹理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旁边的位置，却只摸到一片微凉的床单。

　　人呢？

　　段清睁开眼，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锁骨上几点暧昧的红痕。

　　昨晚闹得有点晚。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的纪念日。准确来说，是沈彦辞单方面认定的纪念日——段清总说应该从正式告白那天算起，沈彦辞却固执地把初中那个夏天的某个下午算作起点。

　　"你那天在旗台上念检讨的时候，我就决定要跟你耗一辈子了。"沈彦辞每次说起这话都一本正经，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决议。

　　段清通常会翻个白眼怼回去："那你可真够早熟的，初中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话是这么说，但每次沈彦辞提起那件事，段清的耳朵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烫。那段记忆像是被时光酿过的酒，越陈越甜，偶尔翻出来尝一口，能甜到心坎里。

　　段清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就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香味。

　　沈彦辞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正站在灶台前忙活。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段清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从初中到现在，好像一点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醒了？"沈彦辞没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去餐桌上等着，芒果西米露刚冰好。"

　　段清"嗯"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到餐桌旁坐下。玻璃碗里的西米露冒着丝丝凉气，芒果切得方方正正，铺在最上面一层，黄澄澄的很是诱人。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沈彦辞端着两碟小菜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段清托着腮，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沈彦辞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段清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在想你初中的时候。"

　　沈彦辞挑眉："我初中怎么了？"

　　"在想你当年跟我一起逃课，结果被抓去旗台念检讨的事。"段清撑着下巴，眼底盛着笑意，"你说你那时候是不是傻，我逃课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沈彦辞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进他碗里，语气平淡："你都跑了，我一个人上课有什么意思。"

　　说得好像他逃课是什么天大的事一样。

　　段清撇撇嘴，没接话，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是初二的夏天，热得邪乎。

　　教室里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段清托着腮，眼睛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太无聊了。

　　他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不对，旁边没人。沈彦辞比他大一届，在初三的教学楼，不在这间教室。

　　说起来，沈彦辞那家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小学开始就跟个跟屁虫似的跟着他。他上一年级，沈彦辞上二年级；他升初中，沈彦辞也跟着升同一所初中，还总是想方设法地往他跟前凑。

　　段清一开始挺烦的，觉得这人大他一届还这么黏人，太没面子了。可时间久了，好像也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

　　习惯了有人帮他带早餐，习惯了有人帮他挡老师的视线，习惯了有人在他闯祸之后默默帮他收拾烂摊子。

　　就比如现在——段清盯着窗外转了转眼珠，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逃课吧。

　　反正这节数学课讲的内容他都会，反正天气这么热，反正……反正沈彦辞今天下午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课。

　　说干就干。

　　段清猫着腰，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从后门溜了出去。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初三的教学楼，趴在沈彦辞他们班的后窗户往里瞅。

　　果然，沈彦辞坐在最后一排，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段清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窗户。

　　沈彦辞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段清，明显愣了一下。

　　段清冲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

　　沈彦辞几乎没有犹豫，合上书本就站了起来。前面的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声说了句"老师我去趟厕所"，就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段清目瞪口呆。

　　"你怎么出来的？"等沈彦辞走到楼梯口，段清忍不住问，"你们老师就这么让你出来了？"

　　沈彦辞看着他，眼底带着点笑意："不然呢？跟你一起翻窗户？"

　　段清噎了一下，嘴硬道："翻窗户怎么了，多刺激。"

　　"是挺刺激的。"沈彦辞点点头，语气认真，"就是上次你翻窗户摔了个狗啃泥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沈彦辞！"段清炸毛了，伸手就去推他，"你再说一遍！"

　　沈彦辞笑着躲开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好了，不说了。你找我出来干嘛？又想逃课？"

　　段清哼了一声："什么叫又，我这是第一次……好吧第二次。"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彦辞，"学校后面那条街开了家新的冰粉店，我听说特别好吃，去不去？"

　　沈彦辞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下午还有个模拟考。

　　但看着段清这副样子……模拟考什么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走吧。"沈彦辞说。

　　段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盛满了星光。他伸手拽住沈彦辞的手腕就往楼下跑，手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沈彦辞心跳都快了半拍。

　　沈彦辞任由他拉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被他拉着，去哪里都好。

　　冰粉店确实如传闻中一样好吃。

　　段清点了一碗红糖冰粉，加了满满一勺山楂碎，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猫。沈彦辞坐在他对面，点了一碗和他一样的，却没怎么吃，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段清吃。

　　"你看我干嘛？"段清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含糊不清，"你自己吃啊。"

　　"我在吃。"沈彦辞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眼神却还是黏在他身上。

　　段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假装专心吃冰粉，耳朵却悄悄红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沈彦辞从小看到大，可最近这两年，被他这么盯着看，总会有点心慌意乱的。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吃完冰粉，两人又在外面晃悠了半天。他们去了旧书店，蹲在地上翻了半天漫画；又去了公园，坐在长椅上看老爷爷老奶奶下棋。太阳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段清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好舒服啊，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沈彦辞侧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段清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少年的侧脸线条还带着点稚气，却已经能看出日后清俊的轮廓。

　　沈彦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看向远处的湖面："快回去吧，不然一会儿放学了，该被发现了。"

　　"怕什么。"段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们从后门溜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话是这么说，但等他们磨磨蹭蹭回到学校的时候，还是出事了。

　　准确来说，是被抓了个正着。

　　教导主任正站在后门口，脸色黑得像锅底。

　　"段清？沈彦辞？"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压着怒火，"你们两个，不去上课，跑到哪里去了？"

　　段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沈彦辞身后躲了躲。

　　沈彦辞往前站了半步，把他挡在身后，语气平静："主任，我们……"

　　"别跟我找借口！"教导主任打断他，气得手都抖了，"两个毕业班的学生，居然一起逃课！像话吗！啊？"

　　段清在后面偷偷拽了拽沈彦辞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怎么办？

　　沈彦辞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别怕。

　　然后他转回头，对着教导主任微微鞠躬："对不起主任，是我的错。我不该带段清一起逃课，您要罚就罚我吧。"

　　段清一下子就急了，从他身后钻出来："不是！主任，是我要逃课的，是我拉着他去的！跟他没关系！"

　　"都闭嘴！"教导主任怒喝一声，"两个人都有份！谁也跑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教学楼的方向："明天早上，升国旗仪式之后，你们两个，给我到旗台上念检讨！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好好反省反省！"

　　说完，他气呼呼地走了。

　　留下段清和沈彦辞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过了好半天，段清才哭丧着脸开口："完了……要上旗台念检讨……太丢人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沈彦辞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现在知道怕了？刚才逃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我哪知道会被抓啊……"段清嘟囔着，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都怪我，不该拉着你一起的。你马上就要中考了，还因为我受处分……"

　　他越说越愧疚，头都快垂到胸口了。

　　沈彦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揉了揉段清的头发，语气温柔："傻瓜，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愿意跟你去的。"

　　"可是……"

　　"没有可是。"沈彦辞打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能跟你一起念检讨，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段清猛地抬起头，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你有病吧？这有什么意思的？"

　　沈彦辞笑了笑，没说话。

　　有意思的不是念检讨。

　　是和你一起。

　　第二天的升国旗仪式，段清是硬着头皮上去的。

　　他站在旗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腿都有点软。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而且还是以这种丢人的方式。

　　他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身边的沈彦辞。

　　这家伙倒是淡定得很，站得笔直，手里拿着检讨书，表情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领奖的。

　　"别紧张。"沈彦辞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念完就好了。"

　　段清抿了抿嘴，没说话。他能不紧张吗？他感觉全校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教导主任讲完话，把话筒递了过来："来，段清同学，先念你的检讨。"

　　段清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他的手有点抖，展开检讨书的时候，纸张都发出了"哗啦"的声音。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段清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操场，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家好。我是初二（3）班的段清……"

　　他低着头，飞快地念着检讨书，恨不得马上念完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平时挺短的一篇稿子，今天念起来却格外漫长。

　　就在他念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见底下有人笑。

　　段清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是沈彦辞。

　　沈彦辞站在他旁边，看似目不斜视，却悄悄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

　　段清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就漏了一拍。

　　他偷偷抬眼看向沈彦辞，沈彦辞也正侧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笑意，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温柔的东西。

　　就这么一眼，段清忽然就不紧张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了下去。这一次，声音平稳了很多。

　　好不容易念完了自己的那份，段清如释重负地把话筒递给沈彦辞。

　　沈彦辞接过话筒，开始念他的检讨。他的声音低沉好听，通过话筒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段清站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声音，心里乱糟糟的。

　　他偷偷看着沈彦辞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好像……站在旗台上念检讨，也不是那么丢人了。

　　只要身边有这个人陪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段清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在想什么呢？

　　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了出去。

　　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得越来越快。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沈彦辞的声音把段清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段清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对着一碗西米露傻笑。他赶紧收敛了表情，故作镇定地舀了一勺西米露送进嘴里："没什么。"

　　沈彦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戳穿他。

　　"吃完了？"沈彦辞问。

　　"嗯。"

　　"那走吧。"沈彦辞站起身，向他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

　　段清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地把手放了上去。沈彦辞的手掌宽大温暖，包裹着他的手，熟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踏实。

　　"去哪儿啊？"段清跟着他站起来，好奇地问。

　　"去了就知道了。"沈彦辞神秘地笑了笑。

　　两人换了衣服出门。沈彦辞开着车，七拐八绕地，最后停在了一所中学门口。

　　段清看着校门口的牌子，愣住了。

　　是他们的母校。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段清转头看向沈彦辞。

　　"今天不是一周年吗？"沈彦辞解开安全带，侧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想带你来看看，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段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故事开始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故事开始的地方，明明是你单方面认定的纪念日……"

　　话是这么说，耳朵却红了。

　　沈彦辞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是我单方面认定的。那段清同学，愿意陪我这个单方面的人，进去走走吗？"

　　段清撇撇嘴，却推开车门下了车。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没有了往日的喧闹。梧桐树还是当年的样子，枝繁叶茂，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凉。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旗台也还是那个旗台。

　　一切好像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两人并肩走在操场上，脚步放得很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旗台旁边的时候，段清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着那个熟悉的旗台，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就是站在这里，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那时候的他紧张得要死，却因为身边人的一个小动作，就忽然安下心来。

　　"你那时候……"段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为什么要碰我的手啊？"

　　沈彦辞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段清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人，站在他身边，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沈彦辞笑了，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语气温柔："因为我想告诉你，别怕，我在。"

　　段清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

　　他垂下眼，不敢看沈彦辞的眼睛。都在一起一年了，被这个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还是会心跳加速。

　　真是没出息。

　　沈彦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轻轻捏住段清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段清。"沈彦辞的声音低沉，带着点笑意，"你知道吗？其实那天在旗台上，我还偷偷许了个愿。"

　　"什么愿？"段清下意识地问。

　　沈彦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许愿，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跟你一起站在这里。"

　　段清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他别过脸，假装看远处的梧桐树，声音有点哽咽："你幼不幼稚啊……都多大的人了，还许愿……"

　　沈彦辞笑了，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段清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其实他也偷偷许过愿的。

　　在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在旗台上，在沈彦辞碰他手的那一刻。

　　他许愿，希望身边这个人，能一直陪着他。

　　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从校服到西装。

　　从旗台上的少年，到身边的爱人。

　　幸好，愿望成真了。

　　沈彦辞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是叹息："段清，一周年快乐。"

　　段清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一周年快乐。"

　　蝉鸣阵阵，阳光正好。

　　旗台上的少年已经长大，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看完简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