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相融》辽阔nice

9、骨血（八） 他明明知道

　　周菁景很生气，罚了停课回家检讨三天，还有写三千字检讨一篇。

　　随后高三的上课铃声响，周菁景也不好多留纪愿澜，只叹着气让她叫家里多注意，语重心长地说，家里一定要重视起来，千万别让孩子沾上网瘾了。

　　那个年代电脑刚刚出现，小城里各地的网吧遍地开起来，不少学生首次尝到打游戏的新奇快感，沾上网瘾的不在少数，那时候，还没有什么电竞少年，只有网瘾少年。

　　纪愿澜转过头来连连称是，说回去一定会告诉家长，好好管教，认真检讨，但表情却是冷的，她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汇报天听，去姥姥那里烦忧，当然她更不可能告诉纪根生和刘淑英，要是把他们招来了，她怎么办？

　　见纪愿澜态度良好，虽然对纪卓曦不放心，对这个三好学生周菁景还是放心的，便松口让两人都回去上课吧。

　　离开办公室前，纪愿澜只是淡淡瞥了纪卓曦一眼，目光轻飘飘的，没什么情感，纪卓曦却在里头品出了生气的味道。

　　他的脚步一顿，知道她的确生气了。

　　她真正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喊大闹，反而会用一种冷淡似毫无温度的目光停顿在人的身上，小时候她只要一眼，他就会停止闹腾，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恐惧，一种……可能会被抛弃，漠视，不知结局的恐惧。

　　如今也同样。

　　**

　　晚自习下课后，人群从一个小小的楼梯口鱼贯而出，整栋楼像被掀起来似的闹出声响，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挤在一处。

　　纪愿澜是在高三到高二的拐角处看到了纪卓曦，他在拐角的阴影处，静默地站着，在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堆里，显得尤其突出。有不少人看到他，升起好奇。

　　“高一的？”

　　“还不回家？”

　　“等谁呢在这。”

　　纪愿澜耳边传来加入讨论的声音，“我靠，高一那个帅哥！他站在高三的楼道干嘛？难不成他真谈了个高三的女朋友？我靠……谁啊……”

　　纪愿澜并不想在人堆里引起注意，满足大家的好奇，她被徐遥遥边八卦边拉着往下走，只轻飘飘看了纪卓曦一眼。

　　纪卓曦在人群中跟上她们，隔了两三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去……这帅哥跟着我们干嘛？他不会暗恋……”

　　已经出了教学楼，人群没有那么拥堵，稀稀拉拉的路上，很容易能看出纪卓曦和她们的脚步一致。

　　为了避免更徐遥遥口中有什么更尴尬的话出现，纪愿澜停下了脚步，往后望了一眼，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这是……

　　我弟。”

　　“什么？！”徐遥遥宛如触电般跳离她，忍不住惊呼。

　　一旁的林欣也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怎么从来没听小院子你提起还有个弟弟？”

　　她提他干嘛？纪愿澜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每次见到他，那种被无形绳索捆绑的窒息感就如影随行。

　　这种源自血脉、仿佛与生俱来无法摆脱不脱的责任感，令她厌恶至极。

　　她的眉头不自觉拧起，的眸子里也似乎染上路灯下的阴影。

　　“啧……看来全天下的姐姐都不会喜欢处在青春期的弟弟。”林欣感慨。

　　“嗯？”徐遥遥不解怎么说着说着换了个话题。

　　林欣只示意她旁边看，“通过脸色可得。”

　　徐遥遥和林欣很少在纪愿澜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一种深深受困难以解脱的表情，即使去参加竞赛考试之前，她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徐遥遥回头赞成刚才林欣的评价，二人对视一眼，嗅到了山雨俱来的气息，极有眼色的给姐弟俩让开了路。

　　“我急着去买校门口那家的卤味，先走了啊！”

　　“我也是我也是！”

　　徐遥遥和林欣走了后，高三放学后的路显得格外安静。高三时间紧，自己走路回去的少，所以不小的道路的只有两道人影被路灯拉得又窄又长，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纪卓曦像坠在她身后的一条小尾巴。

　　窒息般沉默蔓延在二人中间。

　　一直快到巷子口，纪愿澜才终于忍不住回头，黄昏的路灯打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躁，“你占据镇里为数不多的入学名额，就是为了来这里翻墙出去打游戏的？”

　　那双眼睛的视线停在纪卓曦的身上，仿佛无声的拷打。

　　她停在路灯边，路灯照亮她的脸，蓝白色的校服，洗的有些发白的运动鞋，明明很寻常的打扮，却让纪卓曦有点挪不开眼。

　　但再往上，是她饱含怒火的眼睛。

　　“你故意的是不是？纪卓曦，你现在满意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会跟在你后面，替你收拾烂摊子？”

　　“你知不知道，我没有这个责任与义务来管教你？”

　　她向后转，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

　　纪卓曦站在她的阴影里，抬起头瞧见她带有怒气的脸庞。

　　他的姐姐，从小就好看，笑起来尤其的生动好看。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面对他永远只有这样的愤怒或者无视。

　　纪卓曦垂下头，站在阴影里。

　　纪愿澜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只能拔高音量，让满腔的怒火宣泄出来，“为什么？！你非要到云潭一中来，就是为了翻墙出去打游戏？”

　　“你既然不想读书，不想学习，那非要考到一中来，继续像鬼一样缠着我干什么？！”

　　“你非得让我永远离不开那个家是不是？！”

　　怒气上头的一瞬间，纪愿澜将手里的书包甩了过去。帆布包砸在纪卓曦的脸上，他被打得偏过头去，侧脸很快涌起一片红肿，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但纪愿澜才不管眼前的人到底是如何了。这种被一直捆绑的窒息和不安让她有些失控，而且还有眼前人的眼神，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办公室里的顺从，而是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儿时的依赖却又带着某种的又深又烫的灼热和执着。

　　纪愿澜往后一步，试图摆脱那道的目光，声音更加冰冷刺骨，“你每天和一群混混一样的人蹲在校门口，是为了翻墙出去打游戏？”

　　“纪卓曦，你要是不想好好上学可以不上……你要是想……”

　　“混混？”

　　纪卓曦像是突然捕捉到什么关键词，迅速地抬起头来，打断她的情绪。

　　他往前迈了两步，动作快得惊人，压得纪愿澜不自觉地往后退。看见她的动作，他又停下，垂下眼睫，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的挣扎。

　　他蓦地轻笑一声，声音很低，“所以，两年不见，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不务正业，不学无术，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考上一中，占着乡镇升学名额上来又不学习的……
　　混混？”

　　“是，你天天晚自习后蹲在校门口，和一群看起来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是混混是什么？”刻薄尖锐的评判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毫不经过思考地往外冒。

　　“还不是……”有什么话似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却又被说话人猛然发觉，及时刹住车，囫囵吞下。

　　纪卓曦偏过头去，眼睫颤抖着，似乎在压抑着些什么情绪，可没一会儿，他又像是忍无可忍，眼中墨云翻涌，问出一个令人疑惑的问题，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纪愿澜不耐烦地蹙眉。

　　他眼中浮现一丝迷茫，“为什么我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粘人、哭泣，事事闹腾，事事需要你。

　　说到这，他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咬着下唇又不讲话，

　　但你反而……更讨厌我了？
　　长大后，就不可以得到姐姐的庇护了？就不可以被……管教了，就不能听到一句‘你发生了什么’的关心了？”

　　记忆像倒带，若播回他们的儿时，会看见她曾在他和别人打架的时候，挺身而出，大声地呵斥，“你们敢欺负我的弟弟？”，

　　“我弟弟怎么会有错？”

　　“曦曦，发生什么了今天？不是你的错是不是？”

　　“别怕，姐姐来了。”

　　护住他的人，可如今，却只会冷冷的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所以，为什么呢？

　　像是还是压不住情绪，他向前一步，越过那阴影，一步步走到她的跟前，将眼底的情绪暴露在天光之下，“你问我为什么？你真的关心吗？我为什么会成为‘混混’？你……”

　　“我为什么要关心？”纪愿澜厉声的呵斥，阻断了他的靠近，纪愿澜看着这个她几乎从小管到大，一手操办的弟弟，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从小到大，我管你管的还不够多吗？“

　　在学校要看着他，回家了要守着他，玩乐了要陪着他，受欺负了要护着她，那她自己呢？该放在哪？

　　这么多年，这些没完没了的责任，她早就厌倦了。

　　“纪卓曦……你知不知道……我从来都讨厌管你。”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睫毛重重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懵懂着说不出话来。

　　声音落下后，是无尽的沉默。

　　纪愿澜说完后没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忍不住往后瞧了一眼，纪卓曦站在路灯下，混着尘埃的光线笼罩下来，像一场偌大的如有实质的大雨，匆忙淋在他的身上。

　　但仅一眼，纪愿澜就收回了目光。

　　别心软，她不能心软。

　　**

　　似乎是听到了二人的争吵，老太太裹着毯子从院子里出来了。

　　“姥姥！”纪愿澜看到后立马快步迎了上去，将老太太身上的毯子裹紧，“姥姥，夏才过去了，夜里有点凉，以后你别出来接我了。”

　　“哎呦，没事，姥姥乐意来接你！就想快点看见我的宝贝外孙女。”

　　纪愿澜听完满意的笑起来。向桂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后面，“妞妞，是不是又和弟弟吵架了？”

　　纪愿澜头也没回的道，“他翻墙出去打游戏，被我骂一顿不是很正常？既然你们把监管权交给了我，”纪愿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这才往后看了一眼，看到纪卓曦捡起了地上的书包，脚步跟上了之后，才挪回目光，“那我才不会惯着他！”

　　“哎呦，小卓还小，不懂事……”

　　“姥姥，不准说这种话！我小时候也不像他这样！”

　　“好好好，我们妞妞最乖啦，回家姥姥给你煮面吃。”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在路灯下，越过一道道光，最后融入最和谐的那一盏。

　　光影交错间，影子长长地几乎拖到纪卓曦的脚下。

　　这一刻的纪愿澜，是生动的，明媚的，满足的，也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纪愿澜。

　　明明才被那样狠地推开的，可她轻轻的一扭头，他就忍不住跟上去。

　　纪卓曦不知道自己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也搞不清楚他为什么那么努力非要考上云潭一中来。

　　他明明知道姐姐讨厌他的，不是吗？

　　眼前是模糊的光影，脑海中闪过温声温语的劝慰也闪过厌恶烦躁的双眼，碰撞交错间，像冰火相融相灭，制造出足以烧掉温室的混乱。

　　不远处少女的欢声笑语也像古早的混沌咒语，叫嚣着似乎要将他拖入某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