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相融》辽阔nice

8、骨血（七） 请家长

　　在一个寻常的课间，纪愿澜正埋头整理错题，班级门口响起了班主任李娟的声音。

　　“愿澜，你来一下。”李娟一手捏着手机，一手在空中朝她虚招了一下。

　　纪愿澜放下笔，跟着走出去。

　　“老师，怎么了？”

　　“噢，你姥姥的电话，打到办公室来了，她说让你听一下。”

　　纪愿澜立马接过听筒，紧张地开口，“姥姥，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吗？血压还好吗？量了没有？”

　　“没事，没事。”

　　“好，一切都好。”

　　直到电话里响起熟悉、温和的声音，纪愿澜才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那腿呢？疼不疼？”

　　“不疼，不疼。”对面又传来老太太带着笑意的安抚，一下下抚平她焦躁的神经。

　　“不疼就好。”纪愿澜心满意足地点头。

　　“妞妞啊……”但对面的电话没有挂断，反而是在叫了她一声之后停了下来。纪愿澜清楚，不是非必要，姥姥绝对不会在她上学期间打来电话。别的恐惧又涌上心头，她担心地喊了一声，“姥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一定要跟我说。”

　　听到她紧张的话语，姥姥连忙放软了声音安抚她，“哎呦，别急别急，姥姥没事，没事……是……”

　　对面默了几秒，才犹豫试探着开口，

　　“是——你弟弟，小卓他出了点事。”

　　刚放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纪愿澜听见自己沉下去的声音，“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卓他们老师说，他昨晚没回宿舍，按其他同学说的，可能是晚上翻墙出去打游戏去了，今天被学校巡逻的老师发现了，说是要……请家长。你知道的，你妈妈腿脚不好，走不了太远的路，今年的麦子又急着收，走不开，所以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去看看……”

　　“我是要来的，但是今天约好了要去城隍庙里还愿，我这会已经在路上了，你看，能不能帮帮姥姥……帮忙去看看弟弟……”

　　“要是实在不想管太多也没关系，你跟老师讲讲，说我下午过来，好不好？”

　　“姥姥，”纪愿澜捏紧电话，指节泛白，“最近老下雨，你腿有老毛病，要多注意休息，别太累。”她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细声答应，“学校这边，我会处理好的。”

　　“哎，妞妞啊，别老跟弟弟……”

　　“嘟——”电话已被挂断。纪愿澜低头向李老师道谢，“谢谢老师，我弟弟在高一那边读书，出了点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下节课我能稍微请下假吗？”

　　下堂刚好是李娟的语文课，李娟对这个全面发展的三好学生自然是放心的，想也没想就点点头，“没事，你先去处理，快去快回。”

　　“只是这么久了，也没听到你提过你还有个弟弟。”

　　纪愿澜低头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轻声回道，“不住在一起，不太熟。”

　　“行，你去吧。”

　　纪愿澜冷着一张脸，下了三层楼，走到了一楼的高一教学区。才突然发现自己，还不知道纪卓曦在哪个班级，只军训的时候瞥过一眼，是在最后的普通班？

　　但是是几班来着？

　　没问过，不关心。

　　纪愿澜第一次为自己对纪卓曦的事情如此冷漠而感到一丝懊恼。

　　于是她不得不随机拦住一个路过的女生询问。

　　高一的学业相对轻松，走廊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嬉笑打闹，充满活力。纪愿澜身上穿着高三特制的、颜色更深的校服，面无表情地穿梭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和突兀。

　　“高三的学姐？”

　　“下来干嘛？”

　　四周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学生时代因为生活太过单调，所以对每一点微小的动静都格外敏感。而今天这层楼的课间，纪愿澜就是最大的那个动静。

　　“同学你好，请问你认识纪卓曦吗？你知道他在哪个班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一句话落下，周围好奇打量的目光立马多了起来，带着探究和一丝兴奋。

　　“她问纪卓曦干嘛？”

　　“高三的？”

　　“不会吧？也是来表白的？”

　　“这都第几波了？”

　　“天哪我也想当帅哥，这么漂亮的学姐都来打听，幸福死了。”

　　纪愿澜忍无可忍，终于在额角抽筋之前，打断了四周的臆想，提高了音量，清晰而冷淡地说道：“我是他姐姐，找他有点急事，可以告诉我他在哪个班吗？”

　　“啊？”对面的女同学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十三班，他在十三班！现在应该在……老师办公室。”

　　“哪间办公室？”

　　“前面左拐第一间。”

　　“谢谢。”

　　纪愿澜虽然很不想透露她和纪卓曦的这点联系，但比起被误会是暗恋他的学姐，那作为他“名义上”的姐姐，还不至于如此令人尴尬和讨厌。

　　她踏进了那间充斥着低气压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气氛很凝重，一群高高大大的男生穿着校服站了一排，几乎挡住了三个工位。里面有陆陆续续的教育声传出：

　　“等着你们家长来吧……”

　　“我来这学校这么久，还没教过你们这么差的学生……”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的……”

　　纪愿澜站在门口，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敞开的门板，“老师，您好。”她静静地站立着，等待着里面的视线投过来。

　　随着她清冽的声音落下，高一十三班的班主任从人墙的夹缝中望了过来。

　　纪愿澜稳步走进来，在那群低着头、神情各异的男生旁停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师，“老师您好，我是纪卓曦的……姐姐。”

　　话语落下，那站着的一排少年都因为她的话语而一齐转过头来，目光中带着惊讶和好奇。

　　而站在最窗边、原本微低着头，周身笼罩着一层抗拒与冷漠气息的纪卓曦，猛地抬眼。

　　穿着深蓝色高三校服、身形纤细、面容清冷白皙的少女，就这样突兀地、清晰地，撞入他的眼中。

　　纪愿澜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心里快要烧穿胸腔的愤怒火苗。

　　她越过站成一线的人墙，也像犯错了一般在他们前面乖乖站好，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发丝滑落肩膀，她才直起身来："老师好，给您添麻烦了。我……父母工作比较忙，实在抽不出空过来，我姥姥也年事已高，腿脚不太好，实在没办法立刻赶来。所以我作为姐姐，代家长来了解情况，并——"

　　她瞥了一眼站在办公室角落的纪卓曦，眼神冷而淡："承担责任。"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轻，像是从齿缝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从小到大，她不知道承担过多少次这样的责任。

　　小时候是"愿澜你看着弟弟别让他乱跑"，大一点是"愿澜你弟弟在学校跟人打架了你去一趟"，再大一点是"愿澜你弟弟又没交作业你教教他"。

　　那些"责任"像一根根绳子，系在她身上，这边拉一下那边拽一下，她像个被扯来扯去的木偶，连轴转到了十五岁。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心里的火又蹭蹭蹭地往上冒。

　　高一13班的班主任周箐景是个年轻女老师，脾气性格都不错，之前还教过纪愿澜高一语文，今年是第一次当班主任，遇到这样的事情，想来也是气得不轻。脸上被气得涨红，看到是她，周箐景轻轻叹了口气："愿澜，是你呀。"

　　纪愿澜抬头才认出周菁景，低头唤她："周老师。"

　　"没想到卓曦是你的弟弟，也没听卓曦提起过。"周箐景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的少年，又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火气，“愿澜你既然是以家长的身份来的，那我就免不得说些重话了！你们父母没来，但我希望你们父母要引起一定的重视，这才开学没几天，纪卓曦就敢翻墙出去打游戏。”

　　她话语中憋着一口气，说到这忍不住呵道，“而且我看监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话语越说越重，周箐景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摊开的一摞作业本上，本子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又落下。纪愿澜的目光掠过那些作业本，心里想的是自己还有三张英语卷子没批完。

　　她知道周箐景也是被气得不轻，赶紧把思绪拉回来，低声道歉，"周老师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知道翻墙出校属于严重违纪，我代他向您和学校道歉，回去后我一定会让家里人严加管教。"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又快又稳，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嘴唇是弯的，嘴角是向上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歉意笑容——可如果仔细看，会看到她眼底里那层薄薄的寒气，像冬天早晨湖面上结的冰。

　　周箐景望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愿澜，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而且这也不是你的错。但是你知道，周老师今年也是第一次带班，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好好做个表率，是管不住这群学生的。"她面露难色，"这届的学生也不像你们当时那么乖，从开学到现在，我就已经操碎了心。"

　　年轻老师的进阶之路总是难的，尤其是像周箐景这种温柔的，学生很容易不服管教。纪愿澜都能理解。何况，她本来也不想替纪卓曦求什么情。

　　就该好好罚他！

　　"我知道的周老师，有什么惩罚您尽管罚，我作为监护人绝对不会有任何异议！"

　　纪愿澜掷地有声，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痛快。她说完之后，目光越过周箐景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审视的目光像一把刀，削在他低垂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