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所予》闲终

2、第 2 章 门外的

　　门外的敲门声急促，伴随着枪托砸在木板上的闷响。

　　莫觅垂下眼帘，指尖轻轻理了理袖口，这才缓步走向大门。

　　“来了。”声音听不出慌乱。

　　门栓被缓缓拉开，冷风夹着雨水涌进，吹着他的衣摆。

　　门口站着两名法国巡捕，身后是几名端着刺刀的日军士兵，雨水顺着他们的钢盔滴落。

　　“例行搜查。”领头的巡捕说着生硬的中文，目光看向莫觅，“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男人跑进来？”

　　莫觅侧身让开半步，露出空荡荡的照相馆。

　　“没有。”他说，“今日打烊，我一直在里间修片，没听见什么动静。”

　　巡捕狐疑地打量着他，又探头往里看了看。暗房的门紧闭，黑绒布帘子纹丝不动。

　　“可以进去搜吗？”巡捕问。

　　“法租界内，私人店铺，无搜查令不得擅入。”莫觅抬眼，“警官若要强闯，明日我便去巡捕房讨个说法。”

　　巡捕脸色一僵。法租界的规矩严格，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些有背景的店主。

　　身后的日军军官上前一步，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日语，眼神阴鸷地盯着莫觅。

　　莫觅面不改色，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刚修好的遗照，举到他们面前。

　　照片上的人面容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在修片。”他道，“打扰亡者安宁，也不怕遭报应？”

　　日军军官盯着那张照片，最终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撤退。巡捕们匆匆点头离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莫觅才缓缓关上门，落了锁。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莫老板好胆色。”暗房里传来陆冥虚弱的声音，“连日本人都敢唬。”

　　莫觅睁开眼，转身走向暗房。

　　陆冥靠在药架旁，脸色苍白，腹部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西装。不过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勃朗宁，枪口朝下。

　　“东西在哪？”莫觅问。

　　陆冥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吞了。”

　　莫觅眉头一皱：“你疯了？”

　　“不疯怎么活到现在。情报藏在胶囊里，我得活着把它拉出来，或者，剖出来。”

　　莫觅沉默片刻，看着他的腹部，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手术器械。那是阿姐留下的，她曾是北伐军中最出色的军医。

　　而且他自己也跟着阿姐学了一些治疗方法。

　　“躺下。”他命令道。

　　陆冥挑眉：“莫老板要亲自给我开刀？”

　　“不想死就闭嘴。”莫觅戴上手套，“只是给你取出子弹，不是取胶囊。”

　　陆冥看着他轻声道:“莫老板，你和你姐，真像。”

　　“起来，滚出去”

　　陆冥闭嘴了。

　　手术刀划开皮肉的瞬间，陆冥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但没有发出巨响。

　　莫觅动作快速地取出子弹，消毒，缝合，一气呵成。

　　“好了。”他摘下手套，“胶囊在胃里，明天早上会排出来。在此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陆冥虚弱地笑了笑：“那……莫老板收留我一晚？”

　　莫觅没理他，转身去煮茶。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

　　陆冥靠在暗房的墙上，看着莫觅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晚吗？”

　　莫觅没回头，想来也并不好奇。

　　“因为今晚，是你姐的忌日。”

　　“啪”

　　茶壶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莫觅的手在抖，随后他缓缓转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你说什么？”

　　陆冥看着他说道:“四年前，南京。你姐为了救我，死在日军枪下。她临死前说……如果我弟弟还活着，请告诉他，别恨姐姐。”

　　莫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雨似乎更大了，砸在青石板上，像枪声一样。

　　他死死盯着陆冥，“她死了四年了。死的时候才十九岁。你说她让你带话给我？”

　　陆冥靠在药架上，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说话也有些累。他费力地从怀里摸出一块被血浸透的手帕，颤巍巍递过去。

　　“这是你姐的东西。她挡在我身前时，手里…攥着这个。”

　　莫觅没有接。不过他认得那块手帕，上面绣着梅花，是阿姐去北平求学时，他省下一个月早饭钱给她买的。

　　“那天我们在下关码头被包围，你姐为了把情报送出去，把自己当成了诱饵。”陆冥喘了口气，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当时抓着我的手，说家里还有个弟弟……胆子小，怕黑，让他别恨自己没能回去。”

　　“我不怕黑。”莫觅猛地打断他。

　　陆冥看着他：“是，你不怕黑。你把这家照相馆开成了法租界最出名的店，黑白两道通吃。”

　　莫觅别过头，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帘子。

　　“东西明天取出来，我会让人送你走。”他背对着陆冥，“别来找我。”

　　“莫觅。”陆冥叫住他，“你姐死前，还说了最后一句话。”

　　莫觅的手停在窗帘上。

　　“她说，姐姐不疼，让他好好活。”陆冥声音低了下去，“我亲眼看见的，子弹穿进她胸口的时候，她浑身都在抖。”

　　突然莫觅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陆冥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药架上。瓶瓶罐罐被撞得作响，几支玻璃瓶摔碎在地，药味弥漫开来。

　　“你闭嘴！你有什么资格提她？如果你当时能护好她，她怎么会死？！”

　　陆冥任由他揪着，静静看着他。

　　“是，我确实没护住她。所以这四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轻声道，“所以我来了。莫觅，你姐用命换的东西，不能白费。日本人要杀的人都在上面。”

　　莫觅的手渐渐松了力道，陆冥看着他。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转身走向柜台，手撑在上面，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许久后，他重新看向陆冥。

　　“今晚你睡里房。”他说，“明天早上，取胶囊。”

　　“之后……”

　　莫觅打断他:“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将手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陆冥看着他，皱了皱眉，突然伤口撕裂传来剧痛，他话越来越轻，眼前发黑瘫软在地睡去。

　　莫觅走过去，将他扶到里间的躺椅上，盖好毯子。然后重新回到暗房，关上门，点燃一盏昏黄的灯。

　　从暗格的最深处，取出一把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手枪。

　　勃朗宁M1910。

　　他拉开枪栓，子弹上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里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