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所予》闲终

1、第 1 章 民

　　民国二十六年的上海，淞沪会战结束，上海华界沦陷。

　　城市被阴云笼罩，雨还在下。

　　法租界霞飞路尽头，浮生照相馆的霓虹灯牌在雨中滋滋作响，忽明忽暗。

　　莫觅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不锈钢镊子，正小心翼翼夹起一张刚冲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面容损毁严重，但经过笔触修补，倒有几分安详。

　　“叮铃——”

　　门上的铜铃被撞响，一个被淋湿的男人走了进来。莫觅没手抖，把照片轻轻搁在丝绒布上，才抬眼看去。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攥着一顶湿漉漉的礼帽，眉眼生得好，像是刚从哪个酒局上逃出来的富家公子。

　　“老板，还能拍照吗？”男人开口，声音压低。

　　“今日打烊了。”莫觅声音清冷，低头擦拭着手中的不锈钢镊子，“而且我只拍遗照，不拍活人。”

　　“活人也会变成死人，早点拍，省得到时候来不及。”男人自顾自地走到柜台前，修长的手指在玻璃台上敲了一下“听说莫老板手艺好，我这有个大生意，想请莫老板帮忙。”

　　莫觅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眸子：“这位先生走错门了，修东西去钟表行，修人去医院。”

　　男人俯下身又凑近了些，近到莫觅能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我要修的不是东西，是时间。”男人快速说道:“今晚十点，汇丰银行门口的钟楼，我要一张能让全上海都看清时间的照片。”

　　莫觅瞳孔一缩。

　　汇丰银行是代号，钟楼是接头地点，而时间指的是今晚要传递的一份关于日军军火运输线的绝密情报。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到柜台下的防身匕首，面上依旧冷淡：“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出门右转，不送。”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元，轻轻弹起，又接住。

　　“莫先生，这枚银元上刻着年份，民国十五年。那时候，令姊还在北伐军中担任军医吧？”男人把银元按在桌上，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这银元是我当年从令姊手里赢来的，她说，若有一日我拿着它来找你，便是到了生死关头。”

　　阿姐生前确实有个挚友，也是他的学生，只是后来失了联系。

　　“你是谁？”他说。

　　“陆冥。”男人收起笑意，眼神变得深邃，“也是来带你入局的人。”

　　“单凭这些，我还不能相信你”

　　“令姊房内有一个画像，正是我送她的。”

　　就在这时，照相馆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脆响。

　　“刚才明明看见他跑进这条巷子了！”日军的呵斥声传进照相馆里。

　　陆冥脸色一变，刚才的从容瞬间消失。他捂着左侧腹部，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迹，原来他早就受伤了。

　　“没时间叙旧了。”陆冥苦笑一声，随即身体晃了晃，直接倒向柜台内侧。

　　于是莫觅伸手扶住他，男人的重量沉沉压在他肩上，气息拂过耳畔，带着血腥味道。

　　“帮我。”陆冥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东西在我肚子里，但我不能死在这儿……至少，不能现在死。”

　　莫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看了眼门外逼近的手电筒光束。

　　该不该帮这个人？帮他，可能会被发现并当成同伙。不帮，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他内心挣扎一番。理智告诉他应该把人推出去，但一想到阿姐，他的理智全收。

　　“暗房。”莫觅当机立断，一把扯下墙上的黑色绒布帘子，把陆冥推进了暗房，最后再警告一句:“不想死就闭嘴。”

　　陆冥跌坐在暗房的地板上，借着安全灯昏暗的红光，他勉强看清了暗房里的布局，一张红木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装药品的木柜。莫觅利落地锁上暗房门，又迅速从架子上取下一瓶药水。

　　“莫老板，”陆冥喘息着，突然开起了玩笑:“这个能喝吗”

　　莫觅瞥了他一眼，又将一块沾有药水的纱布按在他伤口上：“这是碘酒，消毒用的。再废话，我就推你出去。”

　　门外，日军不敢硬闯法租界，于是叫来巡捕出面搜查，声音响起。

　　“法租界巡捕房例行盘查，方才发现一名可疑人员逃入此巷，请店主开门配合调查。”

　　莫觅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裳，转身走向门口。而在身后，陆冥也握紧了口袋里的勃朗宁手枪，听着门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