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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停后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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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正仓的锁被撬开的时候响声比西仓那次大了不止一倍。铁链坠地的哐当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慢慢静下来。门推开之后里面的粮食一袋一袋码到了顶,麻袋叠着麻袋,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底下,像一座一座小小的山。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去落在那些麻袋上,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着。站在门口的灾民看着那些粮食,没有人冲进去,所有人就站在门外面,看着那片堆得满满当当的暗黄色。等着一个可以了的指令。
陆夫人站在院子里,旁边站着管家和账房先生。她看了一眼那些粮食,然后转头看向人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舞淑身上。
"姑娘,你过来。"
舞淑从人群里走出来小跑到她面前。陆夫人低头看着这个蓝裙子的小姑娘——她的裙子沾满了泥灰,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还有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子,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你那张表带来了吗?"
舞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想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破布展开来,双手递了过去。陆夫人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破布递给了旁边的账房先生:"按这上面的数来。一户一户对,别多别少。"
账房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横杠上面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舞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粮仓里去了。灾民们开始排队。没有人挤,没有人抢。队伍慢慢地往前挪着,每一个人走到粮仓门口的时候报上自己的名字,账房先生在破布上对一笔,然后旁边的家丁从粮袋里舀出定量的粮装进他们带来的布袋里。有人抱着粮袋蹲在地上哭,有人一声不吭地提着粮袋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不止一分。
三宗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陆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陆昭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她那张表……什么时候画的?"
"很早了,"三宗说,"从到城门口第一天就在画。"
陆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三宗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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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李亚昕回到宿舍翻开了四十五套卷的封底。新的一行字出现了——比之前那些字都淡,像被水冲过的墨迹,只在纸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灰影。"粮开了。"
三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说明。但他看着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忽然松开了一截,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绷着,现在被人轻轻剪断了。他不知道"粮开了"具体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些被绑在祭台上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但"开了"这两个字就让他觉得够了。他把卷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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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宗站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旁边围了一圈人,比之前在门板前面围的人更多了,但气氛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那些人的脸上不再是那种焦躁的饥饿的神情了。他们手里提着空布袋,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没有人催,就只是等着。
三宗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这是井口。"他又在圆旁边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圈,"水在这里。不在正下方,在侧边。往下挖七丈二尺,斜着打过去。多一寸少一寸都不行。"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泥地上的图,抬头问他:"小先生,你怎么知道水在那个地方?"
三宗想了想。他没有说"这是物理",也没有说"这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四个字:"我算出来的。"
"怎么算?"
三宗低着头看着泥地上那个圆和那条线,过了很久才抬起头。他看着那个中年汉子的脸——那张脸上有灰尘,有汗渍,有几天没睡好觉留下的青色眼圈,但有一双在认真等答案的眼睛。"我教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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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自习李亚昕上得心不在焉。他坐在座位上翻开了四十五套卷的扉页——没有字浮现。他又翻到封底,"粮开了"三个字还安静地躺着,没有增多也没有变浅。他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在扉页写了一行字:"你还好吗?"然后合上卷子塞回了桌斗里。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拉开桌斗的时候才想起这件事,翻开卷子看了一眼封底。那行字下面多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话。他看了那个字一会儿,然后合上卷子放进桌斗,开始早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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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三宗每天在城门口的空地上蹲着画图。第一天来的人只有七八个,他教他们怎么用绳子拴着石子扔进井里听回声,怎么在地上画标记,怎么根据日出日落的方向判断水脉的大致走向。第二天来了十几个,第三天来了三十几个,到了第五天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老老少少都有,有人手里还攥着泥地上画的草稿,有人蹲在后面伸着脖子往前看。
三宗画完一个图站起来让旁边的人看清楚,那些人凑上去看,有人低声讨论了几句,有人举手问了问题。三宗一个一个回答,语速不快不慢,像一个把所有答案都背过无数遍的人。舞淑坐在旁边不远的地方抱着膝盖看他。她自己坐不住,手里攥着一块新捡来的木板又开始在上面画格子填数字。旁边有几个小孩围着她看,她比划着教他们在格子里画横杠。陆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站了很久,然后往舞淑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舞淑抬头看见了他冲他招了招手:"陆公子,过来。"
陆昭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她看了他一眼,把木板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认字吗?"
陆昭愣了:"……认。"
"那你帮我写名字。"她把炭条递给他,"左边这一列写张、王、刘、赵那些姓。我已经数完了,你帮我填上去。"
陆昭接过炭条蹲下来开始写。他写得比舞淑快,字也工整。舞淑在旁边看着他写字,忽然说了一句:"你写字比你爹好看。"陆昭手里的炭条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写,没有接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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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严蕾做了一个梦。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个紫衣少年了。但那天晚上她梦到了。梦里阳光很好,暖的柔的,像秋天下午三四点钟的光,不晒人。那个少年站在一片空地上,旁边围了一圈人。他低着头用手比划着什么,像在教别人看什么东西。他的侧脸在光里清清楚楚的,嘴角微微弯着,自己都没察觉。
严蕾站在远处看着他。她没有走近,就站在原地看着。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隔着那片空地落过来,不近不远的。他在光里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严蕾看清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开了。那行"他在陆府,被绑在祭台上"还在,但它的颜色已经很浅了,像被水漂洗过好几遍。在它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硬朗的笔迹,踩实了才收笔的那种力度。只有两个字:"主人。"
严蕾看着那两个字,眼睛忽然就湿了。她把笔记本贴在胸口趴在被子上,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她趴了很久才抬起头,用指腹碰了碰那两个字,指尖下的纸面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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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开了之后的第七天,城里下了一场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干裂的地面慢慢浸软了。雨水渗进那些还没有愈合的裂缝里,裂缝边缘的干土吸饱了水之后颜色变深,像干透了的嘴唇终于喝到了水。灾民们坐在自家搭起来的棚子下面看着雨落下来,没有人再跪着喊老天爷了。雨停之后三宗和舞淑坐在城墙上。太阳西斜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像整片天被谁泼了一盆化开的金粉。舞淑的两条腿悬在城墙外面晃荡着,蓝裙子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城墙根底下那片已经长出绿芽的空地,然后侧过头看了看三宗。
"哥哥,我们能一直待在这吗?"
三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落日染成了暖金色,那些旧字的痕迹还留在她的手腕上,但已经很淡很淡了,像一层快要褪干净的水彩。他收回目光看着远方,声音不大:"不知道。"
舞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们会回去吗?"
三宗没有回答。他伸手进怀里碰了碰那张叠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纸条。纸边已经磨毛了,折痕的地方泛着白色,但里面的字还在。他看了很久远方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终于说了一句:"……不知道。"舞淑没有再问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她裙摆上的数字。过了很久她小声说了一句:"如果还能待一段时间,我想把那些名字全记完。"
"哪些?"
"城门口那些人。"她说,"还有一些没来,说还有别的村子的人在往这边走。我想等他们来了也把他们的名字记上。"
三宗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就只是看着远方,像在等着什么人从地平线上走过来。
"好,"他说,"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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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严蕾在笔记本上写了最后一句话。她写的是:"你还在吗?"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没有等回覆就闭了眼睡了。第二天清晨她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开那本笔记本——那行字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没有人住过的屋子。
严蕾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里,换了衣服去上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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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严蕾在收拾课桌准备换到新教室的时候,在桌斗最深处摸到了一样东西。那个位置她掏过很多遍了——自从五三丢了之后就翻了无数次——但那天她摸到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一片落叶。不知道从哪来的,干透了,脆得发黄,边角卷曲着。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一眼。叶子的背面有一行字。极小极小,像是用针尖或极细的笔尖刻上去的,颜色是灰褐色的,深嵌在叶脉之间。她凑近看了很久才看清那两个字:"我在。"
严蕾拿着那片落叶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她手里的叶子吹得微微颤动。过道那边的李亚昕正在收拾他的四十五套卷——他把它仔细地包进书皮里和其他书一起码进纸箱。他抬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手里攥着一片落叶站在那儿,没有叫她。
严蕾把叶子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合上本子放进了书包里,然后把桌子收拾干净,拖着书包往外走。风从窗外吹进来,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纸页被风吹动的声音——哗啦一页,哗啦一页。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空了的书架上,木格子里有灰尘在浮动着。
第八章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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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科考完的下午,严蕾交了卷子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白得晃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远处的空气像水一样微微扭曲着。她站在校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面前的人群——有人抱在一起哭,有人举着手机对着话筒喊"考完了考完了",有人蹲在树荫底下翻手机里的答案。严蕾哪一类都不是。她把准考证塞进书包最外层拉好拉链,背着她那只空荡荡的书包往路边走。书包里就几支笔和一小包纸巾,轻得贴在后背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她走了几步,心口的位置忽然热了一下——不烫,就是一团温温的暖意从里面往外透,贴着她校服底下的皮肤。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用指尖在她心口点了一下。她停下来按了按那个位置,校服平整,什么也没有。那团热意又散了,前后加起来不到两秒。她放下手继续往前走。路边那些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蝉声一阵一阵地从树冠里涌出来,鼓噪而空旷。
同一时刻,马路对面的考点门口,李亚昕刚从考场里走出来。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透明的文具袋。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拉链只拉了一半。他走到路边等红灯的时候,书包最外层那个放卷子的夹层从里面往外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布料。动静不大,如果不是书包贴着他的后腰他很可能感觉不到。他偏头看了看书包侧面,那个夹层的布料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又平了下去。他伸手拉了拉拉链摸了一下里面,空的。他合好拉链,红灯刚好变绿,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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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界的午时很安静。城墙上一个人也没有。灾民们已经各自回了村子,城外那片新种的麦田长得齐膝高了,风一过来就整片整片地翻着绿浪。远处的官道上有驴车慢悠悠地走着,赶车的人歪在粮袋上打盹。城里的街道上偶尔有人走动,有人在修被旱灾毁掉的屋顶,有人在井台边打水洗菜。井水已经清了,不再带泥。
三宗站在城墙的最高处看着这一切。紫衣上的那些符号在风里轻轻翻动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远处麦田的边缘慢慢扫过来,又收回到城里的街道上,像在最后确认一遍什么。舞淑蹲在他旁边的垛口下面,手里攥着一截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写着最后几个名字。昨天又到了几户人,从更远的村子走过来的,她一个一个问过名字记下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张德顺,刘家洼来的,两口人。"炭条在木板上画下一横,"后面是王立根,一家四口,南边过来的——"
三宗站在她身后半步等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快写完了?"
舞淑头也不抬:"快了。还剩两户。"她的炭条在木板边缘顿了一下又添了一笔,"陆昭今天早上拿了一张新纸来说要接着抄我这份,他娘让他抄的。"
"嗯。"
舞淑又写了几笔忽然停住了。她举着炭条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过了片刻她说:"哥哥,你感觉到没有?"
三宗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站起来还蹲在垛口下面,手里攥着炭条和木板,但她看着自己握炭条那只手的目光变了。手指的轮廓是清楚的,指节分明,但她看着那只手的时候表情像在看一样正在慢慢变透明的东西。
"感觉到了。"三宗说。舞淑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那些旧字的痕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最深的那几个转折处还留着一丝丝灰线。她又攥了一下拳头再松开,手指还是实的,但她自己知道那一层实底下已经开始松了。
"还有多久?"她问。
三宗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头看了看城墙下面那片麦田。午后的太阳悬在正中央,把整片大地的颜色压得很浅很浅。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舞淑握着炭条的那只手上,过了片刻说了一句:"很快了。"
舞淑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最后两户人的名字写完,放下炭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抱着木板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远方。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叶和干土混合的气味。舞淑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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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来得没有前兆。第一声闷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时候三宗脚底的石块先是一震,然后整面城墙像被什么从底下托了一下又放下。那种震法和打雷不一样,打雷是从上往下压,这个是——从脚底板往上顶,震得人从膝盖到牙关一起发麻。舞淑手里的木板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第二下震过来了。这一次更猛,她没有蹲稳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步,肩膀撞在三宗的胳膊上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三宗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脚下的砖石正在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长长的从砖缝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声响,像一整面墙的筋骨正在被从中间扯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裂缝正从城墙根底下往上蹿,像一条黑色的蛇沿着砖缝游上来,刚才还是细线转眼间已经裂开了两指宽,碎屑正从边缘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三宗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他们站的那一小块城墙顶正在被裂缝从四面围住,离整块剥落只剩下最后一丁点连接。那连接处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他感觉到脚底下的平面开始倾斜了——朝着城墙外面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歪过去。
"舞淑,"他的声音压得很稳,"两只手抓着。"
舞淑另一只手也攥上来了。两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和手指,整个人吊在他的手臂上。她比三宗轻得多,但整个人悬着的时候那股往下坠的力还是让他的手臂绷紧了。蓝裙子被风从下面灌上来翻卷着,那些"1""2"花纹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她抬头看着他,风吹得她眼睛眯起来但没有闭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三宗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脚下那块石头彻底断了连接,从城墙顶上往外翻了出去。两个人被那块石头带着一起往下坠。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的胃往上一顶,然后风灌满了他们的袖子,发出那种灌满了布的口袋被鼓起来的声音,嘭嘭地响着。风压得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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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的速度比上次快得多。三宗攥着舞淑的手没有松,但他一直睁着眼往下看。风撕得他眼皮发酸,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根的方向被吹走,但他没有闭眼。城墙的墙面正朝他扑过来——砖缝里的干苔藓、砖面上被风化出的细纹、某一层砖中间嵌着的那块颜色不一样的黑砖,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砖在往更远的地方看——城北那口井的井台边上裂了一道新口子,黄水正从里面往外涌,漫过井台边缘浸湿了旁边草棚的墙脚。更远的地方,城外麦田的边缘也在裂开,一道比城墙上窄一些的口子正沿着田埂延伸出去。
三宗看着那些,心里在算着距离。他来不及了。他们掉得太快,从城墙顶到底面就是几息之间的事。他松开一只手伸进怀里,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写满了灾民名字的名册抽了出来。纸被风扯得哗哗响,但他攥得很紧没有让它被吹走。他把它举起来朝着底下的方向松开了手指。
那张纸在风里展开来了。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被风灌满了之后变成一只白色的大鸟,翻了两翻打了一个旋,朝着城墙底下那条官道的方向坠下去。三宗不知道下面有没有人接住它。他已经看不见了,下落的速度太快,风把他的视线撕碎了。
"舞淑——"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变成了一截断掉的气音,他攒了一口气重新喊出来,"告诉他们——水在东边——往东边挖——"
舞淑听见了。她的脸正在变淡,蓝裙子的花纹正在从布料上浮起来散开,一缕一缕的亮蓝色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绒毛一样飘进空气里。但她张着嘴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往下喊了一句:"往东边——"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断成几截散在空气里。然后白光来了。像一面巨大的书页从上面覆盖下来,把天空、麦田、裂缝中的城墙、地面上所有还在站着跑着的人全部盖住了。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往一个方向抽走——蓝的、紫的、金的、白的——抽向一个窄窄的口子。
"啪"的一声。很轻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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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接住了那张纸。
三宗扔下来的时候他正从城门里冲出来。他听见了地动的响声跑出来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刚出城门就看见城墙顶上那两个影子正在往下坠。他仰着头跑了几步,看见那张纸从风里打着旋往下落。白晃晃的一页像一片被撕下来的云。他伸出手去够了一下没有够到,纸擦着他的指尖又往下坠了一截。他扑了一步,在纸落地之前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它的角。纸攥在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他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膝盖在发抖。他抬起头的时候城墙上面已经没有人了。刚才还悬在半空的那两团影子——紫的和蓝的——已经不见了。风还在吹,从城墙顶的缺口处灌下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但吹得他后背发汗。
他慢慢展开那张纸。正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字迹是舞淑的。和那份被雨水洇花过的原稿不一样,这一份每一笔都写得很稳,像是知道这是最后一份了。陆昭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行一行扫过去,翻到背面的时候看到了一行仓促的炭笔字,写在纸的边角上,笔画很急,像想起来什么之后赶紧添上去的:"水脉动了。东边三丈。"
陆昭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息。然后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夹层,站起来转过身往城里跑。膝盖还在抖,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跑得很快,一只手按着胸口那卷纸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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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乱了一整个下午。地动之后到处都是被震裂的地面,有的街道中间多了一道宽缝,有人家的院墙塌了半边,棚屋的梁柱歪了往下掉碎瓦和土灰。但没有人死。旱灾期间那些老旧的房子早就塌过一轮了,剩下还能住人的都是后面重新搭过的,还算结实。街道上有人跑来跑去,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街中间不知道往哪走,有人蹲在自家门口看着地上那道裂缝发呆。
陆夫人站在陆府院子中间指挥着。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砸进木头里。陆府的下人动得很快,把粮仓里剩下的粮食分装成小袋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等着人来领。管家站在旁边登记,每一个来领粮的人报上名字和住址,管家在册子上划一笔。陆昭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身的灰土,头发里全是细碎的石屑。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直起身,走到他娘面前把那卷纸掏出来递了过去。陆夫人展开看了。她的目光在正面的名字上停了一刻,一行一行扫过去,然后翻到背面看到了那行炭笔字。她指腹在"东边三丈"四个字上面停了一下。
"谁写的?"她问。
"舞淑。"陆昭的声音还是喘的,"她掉下去之前扔给我的。"
陆夫人没有再问。她把纸叠好放回陆昭手里,转身对管家说了一句:"叫几个人,拿锄头和铁锹,去城东。"管家点头走了。陆夫人又看了一眼陆昭:"你也去。带着那张纸。"
陆昭把纸攥在手心里跟着管家出了门。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娘——陆夫人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微仰着头在看天,脸上没有表情。陆昭收回目光跟着管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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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那片地被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没有人往那边去。所有人都在往城门口和陆府的方向跑,城东那条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间倒了半边的棚屋和满地碎瓦。陆昭带着十几个家丁和跟过来的灾民穿过去,走到那片裂缝最宽的地方停下来了。
那道裂缝大约一臂宽,边缘的土是松的,颜色比表面干裂的土深了不止一个色号。陆昭蹲在裂缝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但能看到侧壁上有一层湿润的反光,水汽正在从底下往上渗。他站起来从旁边人手里拿过一把铁锹,用力插进裂缝边缘的土里:"挖。从这道口子往下挖,往东边偏。"
锄头和铁锹落下去的时候,这片地的土比别处松了不止一点。铁锹插进去毫不费力,挖出来的泥是湿的,攥在手里能捏成一团。往下挖了不到两尺,有人喊了一声:"有水!"
陆昭蹲过去看。裂缝底部涌出来的水是清的,不像城北那口井的黄水。水不猛,就是慢慢地往上渗,在裂缝底部汇成一小汪,再顺着裂隙往更低的地方淌过去。那股水从他脚边漫过去的时候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凉的,从底下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净的土腥气。他缩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湿漉漉的,在午后的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旁边有人说了一句:"是小先生说的方向。"
陆昭没有接话。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东边还有几道更细的裂缝,有几道正在往外渗水。他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背面的字,叠好放回怀里,对周围的人说了一句:"往东边接着挖。看到有水的地方就顺着挖开。"
那些挖到水的人谁也没有欢呼。他们就蹲在裂缝边上看着从底下渗出来的清水一点点漫开,有人捧了一捧喝了,有人蹲在那里没动。太阳还很大,晒在那些人的后背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新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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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严蕾推开自己房间门的时候看见了那本书。她回来之后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在客厅沙发上瘫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回房间。推门的时候灯没开,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她往床边走,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有厚度,被她踢得往前滑了一小段靠在了床头柜的腿上。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停住了。
一本书。紫色封皮,四四方方,边角磨毛了,书脊上印着一行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理综"。她蹲下来把它翻过来,封面朝上,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看清楚了封面上的每一个字。这本书她再熟悉不过了。但她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见它是在考完那天早上,她把书包最底层翻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什么不能带进考场的东西,然后把它留在了宿舍床上拉好被子盖住了。她回来的时候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好了,书不在那里。她以为是被谁收走了,没有多想。
而现在它在地板上。她伸手摸了一下封面,纸面是温的,比室温高一点,像被谁一直握在手心里焐热了带过来的。她翻开扉页——自己圆珠笔写的"严蕾,高三,不许放弃"还在,笔迹有些褪了但清清楚楚。她又翻到封底内页,那行之前出现的"我回来了"还在。它的下面多了一行新字,笔画像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按在纸面上写出来的。三个字:"到了。"
严蕾坐在房间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李亚昕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她点开,照片上是那本蓝色四十五套卷的扉页,在"我回来了"下面多了一行一模一样的字。笔迹、角度、墨色深浅都完全一致。她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地板上。房间里越来越暗了,窗帘缝里最后一线天光正在变窄变薄。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本书,紫色封皮在暗光里透出极深极深的蓝。她把它合上抱在胸口,封面贴着她校服底下的皮肤。温的。
和下午考完出来胸口忽然热了一下的那个位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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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异世界,月亮出来了。城东那片被挖开的裂缝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水光,渗出来的清水在低洼处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塘。水面不大,刚好能映下一整轮月亮。月亮的影子落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碎了,过一会儿又聚起来。
陆昭坐在水塘边,面前摊着一叠纸。他在抄东西——把那卷名册上的名字重新誊一份,免得原稿在搬来搬去的时候磨花了。旁边放着一块木板,是舞淑用过的那块,上面密密麻麻的炭字已经被雨水和日晒洇得模糊了。但陆昭认得那些名字的位置——他没有看木板,照着怀里那份新纸抄,抄完一页晾一晾墨再抄下一页。抄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最高处那一块缺口还在,月光把它参差不齐的边缘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缺了牙的嘴。城墙上面没有人,连鸟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那叠新抄好的纸码整齐,和舞淑留下的木板放在一起,拿了一块石头压住边角。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风从缺口的方向灌进来,穿过那些裂缝的砖缝的时候发出一阵低低的、像翻书页一样的声音。他站在风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城里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住了,回头又看了一眼城墙。缺口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小丛细瘦的绿芽——可能是风带来的草籽落进了砖缝里,被雨水一泡就发了芽。草芽的尖在月光底下泛着嫩嫩的青白色。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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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严蕾把五三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的时候侧着身对着它。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封面上,紫色封皮被照出一道窄窄的亮条。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书脊,纸面还是温的,没有凉下去。她小声说了一句:"欢迎回来。"书没有回答。但她听见了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有人用指尖捻了一下书页的角又放开了,哗啦一下短得几乎抓不住。严蕾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嘴角弯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书架第三层,李亚昕那本蓝色四十五套卷立在两本旧书中间。他睡前走过去把书抽出来看了一遍——扉页上那行"到了"还躺着,笔画的收尾处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像刚熄灭的火柴梗上最后一截红。他把它放回原位往里推了推让它靠稳了,站在书架前面说了一句:"晚安。"
风从两扇不同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吹过两本不同颜色的书。一本在床头柜上一本在书架第三层。紫色那本安静地合着,蓝色那本也安静地合着。翻书页的声音停了。月光照在书脊上,照出两道平行的、窄窄的亮条,像两个并排躺下来的人。终于安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