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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与绳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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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那二十袋陈粮一袋都没剩下。城门口的墙根底下只散落着几根草绳和几粒洒出来的谷子,那些谷子落在土缝里,被晨光一照泛着浅金色的光。舞淑路过的时候蹲下来看了那些谷子一眼,用指尖把它们拢起来放在墙根更高的地方,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
消息传到陆老爷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看账册。管家进来附耳说了几句话,陆老爷手里的笔停了。他慢慢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眼看着管家。
"谁干的?"
管家低着头:"侧门的锁被撬了,没有进正仓。丢的是西仓的陈粮,二十袋。"
"我问的是谁干的。"
管家沉默了几息,压着声音说了一个字:"……少爷。"
陆老爷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陆昭正在自己房里。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了。陆老爷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种没有表情比发怒更让人心里发毛。
"你昨晚去了西仓?"
陆昭站起来。他想说是,想说娘让他去的,但他看着父亲的脸,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问你话。"
"是。"陆昭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陆老爷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像一把秤,把他从头到脚称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跪下。"
陆昭的膝盖弯下去了。他的膝盖骨磕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喊疼。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眼前的地砖缝。
"你知不知道——"
"是我让他干的。"
陆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陆昭旁边站住了。她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又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丈夫。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秋的水面,一点风都没有。
陆老爷看着自己的妻子,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陆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她考虑过很多遍的事情,"西仓是陈粮,放了两年了。今年秋天新粮就要下来了,你那些粮屯着也是屯着。我让昭儿搬了二十袋出去,二十袋而已,不够你仓里一个角。"
"那些粮是我的!"陆老爷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起伏着,声音压在喉咙底下但震得满屋子都在响,"那是我的粮!我攒的!你——你知不知道——"
"老爷。"陆夫人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没有拔高,还是和方才一样平稳,但平稳得让屋子里的空气忽然之间像被一只手捏紧了,"粮食是你的。但人是你看着饿死的。"
陆老爷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又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没有抬头的儿子。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出口。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被带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陆昭跪在地上没敢动。陆夫人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搭了一下他的肩膀:"起来。"
"娘……"
"起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柔和,"去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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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李亚昕翻开四十五套卷的时候,封底上多了一行新字。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颜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笔画像被人用尽全力按在纸面上写出来的。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收笔的地方有微微的顿挫,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祭台。"
李亚昕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和谁有关。但那两个字的颜色太深了,深到纸面底下透着一股冷意,他盯着看了太久,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变凉了。他合上卷子放进桌斗里。上课铃响了,他翻开课本,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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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异世界里陆老爷的书房门正紧紧关着。
管家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陆老爷的,另一个他认出来了,是城东道观里那个老道士。道士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念什么咒一样拖着长腔。陆老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夹在中间,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偶尔飘出来几个字:"妖孽""旱灾""祭天"。管家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开了。
他穿过院子绕到后院,敲了敲陆夫人的房门。陆夫人放下手里的绣棚来开门,管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老爷和道长在书房里说话。我听到提了那对兄妹的事。"
陆夫人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提了什么?"
管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神里的东西让陆夫人的心沉了一下。"说要拿那对兄妹祭天,堵灾民的嘴。"
管家走了以后陆夫人站在门口没有动。院子里有风打着旋儿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了一会儿,慢慢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绣棚又放下了。她坐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刚做过针线,指腹上还有针孔留下的细微痛感,但她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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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严蕾没睡着。她趴在宿舍的桌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灯开着。笔记本上那行"他在陆府,被绑在祭台上"她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她每天看一眼,看了一个多星期,什么变化都没有。她试着写了无数个问题,每一个问题下面都是空的,纸面干干净净的,像一面沉默的墙。
她把笔记本合上正要起身去洗漱,手停住了。她重新翻开那页纸,目光落在那行旧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笔画极急,字迹潦草,像一个人攥着什么硬东西在沙地上拼命划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快跑。"
严蕾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的边缘上。指尖是凉的。那两个字笔画间的间距不均匀,最后一个"跑"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笔尖在纸面上刮了一下才收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你在哪?"她写完之后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口。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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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的时候陆昭从祠堂跪完出来了。他的膝盖肿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膝盖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磨着疼。他刚走到后院,看见他娘的房门开着,灯亮着。
陆夫人坐在里面等他。
"昭儿,进来。"
陆昭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娘一夜之间憔悴了不少。她平时的头发总梳得一丝不乱,但那天披散了几缕在鬓边,像是没有好好整理过。她的脸色也暗了一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娘,你怎么没睡?"
陆夫人没有回答他。她招手让他走近一点,等他站到面前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是凉的。陆昭心里一紧,小声叫了一声:"娘……"
"昭儿。"陆夫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陆昭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天亮了他们要抓人了。抓那对兄妹。"
陆昭的手腕在他母亲的手心里猛地绷紧了。
"那个小女孩——叫舞淑的——"
陆夫人没有说完。她看着儿子的脸,看见他瞳孔缩了一下,看见他嘴唇抿紧了。她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微微加了一点力。
"昭儿,你爹要把他们绑到祭台上。说他们是妖孽,是旱灾的根子。烧了就能让灾民闭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稳到了极点的东西,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你不能拦你爹。你拦不住。但你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站在那个女孩面前。"陆夫人看着儿子的眼睛,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指腹按在他的脉搏上,"谁要烧她,先把你烧了。"
陆昭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他发不出声音来。他低头看着他娘的手——那只手做过针线活,手指肚上有细密的茧,指节微微发红,在烛火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只手从来都是暖的,但现在是凉的。
"昭儿,做这件事,这辈子就不白活。"
陆昭的眼泪砸在了他娘的手背上。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娘",后面的声音全堵在喉咙里了。陆夫人伸手擦了擦他的脸,指尖是凉的,动作很轻很轻。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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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三宗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院子里没有声音,院墙外没有动静。他只是忽然睁开了眼,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拉了他一下。他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他胸口的位置贴着一张纸条,就是那张严蕾写的"谢谢你啊"。它贴在他里衣的胸口夹层里,平时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在那个瞬间,那张纸条发烫了——不是火烧的那种烫,是一种温热的、从纸面往皮肤里渗的暖意,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碰了一下他胸口的位置。
他站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晨光刚从东边的城墙顶上透出来一线灰白,院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他刚走了两步,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了。不止一个人,脚步沉而急,是穿着硬底鞋快步跑过来的。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十几个家丁堵在门口,手里攥着绳子,身后站着陆老爷。他站在晨雾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三宗听见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得多,像从嗓子最底下挤出来的:"带走。"
三宗退了一步,转身想往舞淑的房间跑。但家丁已经涌进来了,三个人堵住了那扇房门。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扇门——舞淑在里面,还没醒。
"别动她。"三宗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你们要抓的是我。别动她。"
没有人理他。一个家丁推开了舞淑的门。舞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还是迷糊的,头发散着,蓝裙子的衣领歪了一边。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三宗——他被两个人按着肩膀,正看着她。
"哥哥——"
舞淑从床上跳下来往外跑。另一个家丁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低头咬在了那只手上。家丁吃痛松了手,她趁那一瞬间冲出了房门。三宗喊了一声"舞淑别——"但来不及了。更多的家丁围上去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她比那些人矮了不止一个头,悬在半空的脚蹬了两下踢在一个人膝盖上,那人闷哼了一声但没松手。
三宗看着那些人把她拖出院子。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穿着蓝裙子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一小团被风吹远了的影子。她被拖着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清了。她说的是"别怕"。
一个家丁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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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下课铃刚响李亚昕就拉开了桌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本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朝上,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还是伸手把它抽了出来翻到封底。
新的一行字。只有一个字。比之前"祭台"那两个字还要淡,笔画细得像风里的蛛丝。如果不凑近看几乎以为纸面是空白的。那一个字蜷在纸页的角落里,收笔的地方微微抖了一下。
"怕。"
李亚昕看着那个字。他能认出这个人的笔迹——那种硬朗的、踩实了才收笔的力度。但"怕"这个字的收笔是抖的,像最后一画写下去的时候手在颤。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上课铃又响了,他把卷子合上放回桌斗里。旁边的同学在记笔记,他一个字也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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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台搭在城东的空地上。那块地方原本是一片晒谷场,旱了几个月之后只剩下一片白花花的干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砖上。木架子是连夜搭的,几根粗木桩立在地上,上面横着几道横梁,横梁下面堆着一捆一捆的干柴。两个人被绑在横梁上——三宗在左边,舞淑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丈多远的距离,各自被麻绳捆着手腕固定在横梁上。他们的脚悬着,离地面的干柴堆只有不到两尺。
灾民围过来了。没有人组织,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城——"陆府要烧那对兄妹"、"说他们是妖孽"、"烧了就有雨了"。不到一个时辰,晒谷场边上围了一千多号人,老老少少挤在一起。有人沉默着,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攥着拳头站在那里。
陆老爷站在祭台前面,旁边站着那个老道士。道士穿了一身深色道袍,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拖得很长。陆老爷站在他旁边面向灾民站着,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贯的体面。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更厚更稳,像一个在主持大典的人。
"诸位都看到了。今年大旱,庄稼绝收,井水干涸。我陆某开仓施粥至今,人力物力都尽了。但天还是不下雨。"他顿了一下。灾民群里鸦雀无声。"不是天不眷顾,是有人作祟。这兄妹二人来历不明,身上带着诡异符文。我请道长看过了,那些纹路是外域邪术。旱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有人转头看向祭台上的人。三宗低着头,额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表情。舞淑被绳子勒着肩膀,但她抬着头,看着下面那些面孔。她的嘴唇抿着,目光在人群里一一看过去——她认出了那些人。张大叔、赵婶、王婆子、刘家那对姐妹,每一个她都记得。
道士往前走了一步,举起了符咒。他转过身对着祭台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念了一段含混不清的话。干柴旁边有人举起了火把。火苗在晨风里跳了跳,把周围那些面孔照得一明一暗。
"慢着!"
那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的时候像是从天边劈过来的。人群分开了一条缝,陆昭从外面挤了进来。他跑得喘不上气,膝盖还是肿的,跑的时候一瘸一拐。他的袍摆上沾满了泥,头发散了半边。他冲到祭台前面张开双臂挡在舞淑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谁敢动她!"
陆老爷的脸色变了:"昭儿!让开!"
"不让!"陆昭的声音劈了,像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豁开了一道口子,"爹!你烧她——你先烧我!她不是妖孽!她记了咱县城每一个灾民的名字!张大叔家六口人她都知道,西街那对姐妹互相让粥饿晕了她都记着——她要是妖孽,她记那些人做什么!"
陆老爷往前迈了一步,脸涨成了紫红色:"你给我——"
"爹!"陆昭的声音盖过了他的父亲,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成了两截,"那些人——那些灾民——你每天从你书房窗户往外看就能看见他们蹲在咱家墙根底下舔碗底!你的粮仓满着!你让他们喝那些照得见人影的粥!爹!你知不知道那些人跪在泥地里求你开仓的时候他们喊的是'陆老爷行行好'——"
他喘不上气了。眼泪糊了满脸但他没擦。他就站在祭台前面,站在他父亲和舞淑中间,两只手张着,像一面薄薄的挡不了什么风的屏障。
人群里有人哭了。不知道是谁先出的声——一个女人低低地哭了一声,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在哭,不是喊不是骂,就是哭。那些人看着祭台上那个蓝裙子的小姑娘,想起她蹲在井台边喊过他们的名字,想起她喂过谁家的孩子,想起她记得住每一个人碗里有几粒米。
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走到祭台前面在舞淑脚下停住了,抬起头看着上面那个被绑着的瘦瘦小小的人影。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这娃给我孙子喂过水。"她干瘦的手抬起来够不到舞淑的脚踝,就攥住了祭台的木柱,"谁说她妖孽?谁说她妖孽我老婆子跟谁拼。"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祭台前面站着。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冲撞。他们就是站出来了,站在舞淑和那些干柴之间。一个接一个,人越来越多,最后围成了一道半圆的人墙。
陆老爷往后看了一眼——道士已经退了两步,符纸垂在手边了。他又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管家没有上前,那些举着火把的家丁们手也松了,火苗矮了下去。他看着面前那些人墙,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一座正在从内部裂开的塔。
陆昭还站在祭台前面,两只胳膊还张着。但他站不住了——他的膝盖软下去了,连着跪了整整一夜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他跪在舞淑脚下,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舞淑从高处低头看着他。她被绑着动不了,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落下去:"陆公子,别跪着。地上凉。"
陆昭趴在地上哭出了声。他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额头抵在干硬的土地上。三宗在祭台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切,他被人绑着,但他一直在看。他看见人群里那些走出来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站在祭台前面,不冲,不砸,不喊。他们就把那个地方围住了,像书页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中间的人裹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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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往陆府涌过去的时候陆昭站起来了。他扶着祭台的柱子站起身,膝盖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他走过去把绑着三宗和舞淑的绳子一根一根地割开——手抖得厉害,割了好几下才割断一根,但他没有停。绳子断开之后三宗先把舞淑从横梁上放了下来。舞淑落在干柴堆上,脚踝磕了一下木柴的边角,但她没有喊疼。她被三宗扶着站起来了,揉了揉被绳子勒红了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周围。
那些灾民没有在看他们。他们在往陆府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方向一致,像一条慢慢汇拢的河。没有人跑,没有人喊,所有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迈着步子,往那扇朱漆大门的方向走。
陆昭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往他爹那边看了一眼——陆老爷被几个人围住了,不是抓他,就是围着,不让他往前走。道士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溜走的。陆昭把割绳子的刀丢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三宗。三宗没有看他,他在看陆府大门的方向。陆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能看见那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陆夫人站在门口,穿着家常的青灰色褙子,头发一丝不乱,像平时一样挽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槛里面,没有拦任何人,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些灾民从她面前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了陆府的大门。陆昭的鼻子又酸了。他没有擦,跟着三宗和舞淑往那个方向走去。陆府的大门敞开着,灾民们一个一个走进去,没有人抢,没有人砸,他们就是走进去站在院子里,等着有人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陆夫人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见三宗和舞淑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三宗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管家说了一句话。管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陆府正仓的门锁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