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糖她没舍得吃》醉心花

7、任务单 车牌查出来

　　车牌查出来了。
　　黑色轿车挂的是邻省牌照，登记在一个叫“刘建明”的人名下。郑海把信息调出来的时候皱了皱眉：“这人我们有过底，三年前因为远输毒品被判过刑，去年刚放出来。但他只是个马仔，开车的。”
　　“车是他自己的？”沈萤问。
　　“租的。”郑海翻了翻记录，“用刘文建的身份证租的，但开车的人不一定是他。租车行的人说还车的时候见过驾驶员一次，描了个大概——年轻女性，短发，瘦。”
　　沈萤没说话。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了四道月牙形的印。
　　“你昨晚说认识那个。”郑海看着她，“你认出来是谁了吗？”
　　沈萤沉默了很久。
　　“····不确定。只是像。”
　　“像谁？”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郑海看了她一眼。干了十五年缉毒，他见过太多“以前认识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资料收起来：“3号仓库还在盯。下回再有人来，我们动手。”
　　“嗯。”
　　沈萤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一颗老槐树，六月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串一串垂下来，风一吹香得发腻。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那颗槐树，想了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林知夏，那她为什么会在毒枭的仓库里出现？如果林知夏是毒贩的人，那她现在是不是应该——把这件事报告给陈队？把望远镜里看到的一切如实上报，让专案组把那辆车、那个人、那个仓库全部纳入侦查范围，然后一网打尽。
　　这是她该做的。她是警察。她穿的是制服，戴的是警徽，抓的就是这种人。
　　可是她站在窗户前面，手攥着窗台边缘，指节泛白。
　　林知夏。她是林知夏。
　　沈萤闭上眼睛。槐花的香味涌进来，甜得发苦。
　　她睁开眼，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三年没更新过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大四那年十一月的“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你在哪？”没有发送。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然后又打了三个字：“你还好吗？”也没有发送。她关掉手机，把他塞进口袋。
　　窗外的槐花在风簌簌地落，白了一地。
　　接下来两周，3号仓库再没有动静。专案组调了周边的监控，发现那辆车在当晚出城之后就没了踪影。线索断了。郑海说"可能暂时不会回来了"，陈队让沈萤先放下这条线，去跟别的案子。
　　沈萤说“好”。但她每天晚上都会开车到那片仓库区，停在远处，坐在车里，看着3号仓库的方向。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夜，等到天亮再回去。她不蹲点。不侦查。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看着。像是怕那扇铁门再打开的时候，自己不在。
　　第三周的周三，陈队长把沈萤叫进了办公室。
　　“有个新任务。”陈队把一份文件夹推过来，“上级转下来的。一个跨国贩毒集团，‘北风’的上线。他们最近要在城郊进行一笔大交易，地点已经初步确定了——城西那片废弃仓库区，3号仓库。”
　　沈萤整个人僵住了。
　　陈队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说：“情报很准，是内部线人传出来的。交易时间定在下周三凌晨，双方都会到齐。这是收网的好机会，市局很重视，调了三个支队协同行动。”
　　他翻开文件夹，推过来一张纸：“这是任务单，你看看。你的位置在西北角制高点，负责盯住3号仓库”
　　沈萤整个人僵住了。
　　陈队没注意到她的异常，继续说：“情报很准，是内部线人传出来的。交易时间定在下周三凌晨，双方都会到齐。这次是收网的好机会，市局很重视，调了三个支队协同行动。”
　　他翻开文件夹，推过来一张纸：“这是任务单，你看看。你的位置在西北角制高点，负责盯住3号仓库主入口和侧面的逃生通道。”
　　照片不大，黑白打印。像素不高。但沈萤认出来了。短发。瘦削的下颌。右眼角那颗极小的痣。林知夏。
　　她的视线钉住了一样。陈队还在说话——“这个人代号‘北风二号’，据说是集团核心成员，以前没见过真容，这次是第一回露脸。如果能抓到活的，对瓦解整个网络会有很大帮助——”
　　沈萤没在听。她盯着那张照片，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一下，撞得她耳朵嗡嗡响。她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微微发抖。照片里的林知夏穿着深色夹克，表情很淡，看向镜头的方向，眼睛平静到有些空洞。沈萤记忆里林知夏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沈萤。”陈队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你有在听吗？”
　　沈萤猛地抬起头：“····有。在听。”
　　“有没有问题？”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看着照片里的林知夏隔着打印纸。隔着三年七个月，隔着从梧桐叶的枪口的全部距离。沈萤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没有。”她说，“没问题。我保证完成任务。”
　　陈队点了点头：“行。下周三凌晨，提前三个小时到位。周远山带队，你是制高点主狙手。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
　　沈萤拿着文件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人，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翻开文件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林知夏。三年七个月。她找了三年七个月。从公安大学到南城缉毒支队，从每一条断掉的线索到每一次无果的蹲守。她想了一万种可能——林知夏出国了、林知夏转行了、林知夏病了、林知夏忘了她。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种。
　　现在照片就在她手里。黑白打印，边角贴着一枚"北风集团·重点目标"的红色标签。沈萤的拇指按在那张照片上，按在林知夏的脸旁边。她想摸一下那颗痣。隔着纸，碰不到。
　　“林知夏。”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给我一个解释。你给我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过来，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挺直脊背，恢复了那个全科第一，缉毒精英的样子。
　　但她的口袋里有颗糖。糖纸被她攥了一整个下午，发毛的边角又破了一点。她攥着那颗糖，感觉它还是温的。像有人一直帮她捂着。
　　周三凌晨一点。城西废仓库区。沈萤趴在西北角废楼的制高点，狙击枪架在窗沿上，瞄准镜对准了3号仓库的铁门。夜色浓得像墨，风很大，卷着沙尘和铁锈的味道。耳机里传来周远山的声音："各就各位。目标预计两点到。保持静默。听我指令。"
　　沈萤没有回答。她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贴着瞄准镜。她的心跳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两点过七分。3号仓库的铁门开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没有熄灯。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短发。瘦削。深色夹克。沈萤的瞄准镜里，那个人的脸清晰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林知夏。
　　她比以前瘦了。颧骨更突出，下巴更尖。眼睛里有一种沈萤从未见过的东西——沉、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林知夏站在车旁边，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对车里说了句什么。又下来两个人，抬着两个黑色旅行袋走进仓库。林知夏最后进去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沈萤的食指从护圈移到了扳机上。没有扣下去。
　　“沈萤，你那边怎么样？目标进去了吗？”周远山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
　　“进去了。”沈萤开口，声音稳得像石头。“三个人。两个带货。目标人物——在场。”
　　“好的。等交易双方到齐，听我指令。”
　　“····收到。”
　　沈萤重新把眼睛贴回瞄准镜。她的手指在扳机上放了很久，始终没有压下去。她看着瞄准镜里3号仓库的那扇铁门。风灌进废楼，夏天的夜风很烫，但她浑身冰凉。口袋里有颗糖。
　　她想起了很多事。六岁的梧桐叶。天台上那句"一起上警校"。冬天操场上她背着沈萤走。宿舍台灯底下勾在一起的小拇指。湖边柳树下的棉花糖。"一起毕业，一起当警察。"林知夏说"不会反悔"。说"我陪你"。然后她就走了。
　　三年七个月。沈萤等了三年七个月。等来的是一张任务单、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躲在瞄准镜里的背影。她想起自己报到那天在支队大门口站了很久。想起自己第一次蹲点时的泡面和失眠。想起自己升警衔那天晚上对着糖说的话。想起自己每晚开车来这废仓库区坐在车里等到天亮。
　　她找了她三年七个月。她现在找到了。在瞄准镜里。在任务单上。在"目标人物"那一栏。
　　沈萤的瞄准镜微微颤了一下，不到零点一秒。然后重新稳住了。她的手指始终没有扣下去。
　　沈萤的瞄准镜微微颤了一下，不到零点一秒。然后重新稳住了。她的手指始终没有扣下去。
　　耳机里忽然传来周远山的声音：“···等一下。目标有动作——仓库侧门开了。一个人出来了。往西北方向走。沈萤，你那边能看见吗？”
　　沈萤的瞄准镜平移，捕捉到从3号仓库侧面走出来的人影。林知夏。一个人。空着手。她走到仓库侧面一堵倒塌的矮墙旁边，停下来，站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精准地，直接地，不偏不倚地，看向了沈萤所在的方向。
　　沈萤的呼吸停了。
　　隔着三百米的距离，隔着色、灰尘、风、和三年七个月的一切。林知夏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沈萤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沈萤在瞄准镜里看见了。只有两个字的口型。
　　“找到。”
　　然后是“你了。”
　　沈萤的手指从扳机上滑落。她整个人趴在狙击枪后面，额头抵着枪托，浑身发抖。眼泪砸在瞄准镜上，模糊了视线。她看不见林知夏了。但她知道林知夏还在那里，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她。
　　“沈萤!”你那边什么情况？！“耳机里周远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萤没有回答。她的嘴唇贴着枪托，发出了三个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
　　风从废楼的破窗灌进来。夏天的夜风很烫，但她的脸上全是凉的。她重新抬起头，擦了瞄准镜上的水渍，把眼睛贴回去。矮墙旁边空了。林知夏已经走了。铁门重新关上了。
　　耳机里周远山在喊："注意！目标返回仓库了！交易可能马上开始——各单位准备——三分钟后行动——"
　　沈萤把手指重新搭回扳机上。她的脸是干的，眼睛是红的，手是稳的。
　　"收到。"她说。
　　她看着瞄准镜里的那扇铁门。她等了三年七个月。
　　三分钟后，那扇门会开。她会看到林知夏。这一次，她会开枪。
　　她知道自己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