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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追光 沈萤被分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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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萤被分到南城缉毒支队。
报到那天是六月,南城已经热得像蒸笼。她穿着新发下来的夏季作训服,站在支队大院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楼。楼不大、五层、墙面上爬了半墙的青藤,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南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支队长姓陈,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旧疤。他看了沈萤的档案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公安大学全课第一,定向缉毒。不错。”沈萤站得笔直:“谢谢队长。”
“但我要先说清楚——”陈队长把档案合上,看着她的眼睛,“缉毒不是你们在学校学的那些。你面度的每一个人,都比你想像的更狠。你可能要盯一个三个月,可能跟一条线跟到一半突然断掉,可能你的同事上一秒还在跟你说话下一秒就没了。”她顿了一下,“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行。”陈队长站起来,“去三组报到,组长周远山。以后你跟他。”
周远山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高个,话不多,笑起来嘴角有一道很浅的褶子。他带沈萤熟悉环境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少说话,多听多看。陈队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逞能。”
“是。”
“还有——”周远山看了她一眼,“你刚来,先跟外围。别想着立功,活下来才是第一。”
沈萤点头。她知道周远山说的“活下来”是什么意思。来之前她查过南城的资料——这座城市是西南边境的重要通道,每年查获的毒品量在全省排前三。支队每年都有人受伤,也每年都有人牺牲。她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颗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明白。”她说。
日子很快上了轨道。
沈萤先从外围排查做起,每天翻卷宗、盯监控、梳理线下线。她发现做缉毒和在学校读书完全是两回事——学校里每一道题都有答案,而现实里每一条线索都可能通向死路。她跟的第一个案子是一个小拆家,为了盯这个人,她在城中村蹲了整整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吃泡面吃到反胃。第七天晚上,那人终于出现了,沈萤第一时间报告了周远山,二十分钟后人被抓了。陈队长看了抓捕报告,说了一句“还行”。
沈萤把那两个字听进去了。她知道在陈队嘴里,“还行”就是很高的评价。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沈萤从外围调到内线,从跟班变成主力。她的枪法在支队数一数二,体能从来不掉队,卷宗翻得比谁都细。周远山有一次问她:“你看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你往前跑。”沈萤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个人在等我。”周远山没再问。干这行的人,心里都有个“等”字。
第二年春天,沈萤的警衔升了一级。陈队长把新的警号牌递给她的时候说:“你进步很快,比我预期的快。”沈萤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敬了个礼:“谢谢陈队。”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回了宿舍,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糖纸已经旧了,边角磨得有点发毛,但糖还在。她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林知夏。”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升了一级。我现在能独立带队了。”
她没有等回复。她已经习惯了没有回复。
但她把糖重新放进口袋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轻。像在放一件永远等不到主人来取的东西。
第二年夏天,沈萤接了一个新案子。
线索是从邻省转过来的。一个叫“北风”的贩毒集团最近在南城活动频繁,据线报,他们在城郊有一个隐藏的分销点。沈萤被派去跟这条线,和她搭档的是一组的老刑警郑海。郑海干了十五年,经验老到,跟沈萤配合了两周,对她的评价是:“你比我想的冷静。”
“跟毒贩打交道不能冲动。沈萤说。”
“你以前冲动过?”
沈萤顿了一下:“·····以前有人管着我。”
“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管自己。”
陈海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他们盯了三个星期,总算摸到了“北风”在南城的一个窝点——城西一片废弃的老仓库区。那片区域早年是纺织厂的货仓,后来厂子搬走了,房子就空了下来,只剩几户流浪汉和零星的野狗。线报说“北风”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在那里交接货,时间不定,但地点固定在3号仓库。
沈萤蹲在2号仓库的二楼窗口,用望远镜盯着3号仓库的铁门。她蹲了四个小时,腿都麻了,但眼睛没离开过那个窗口。
“有什么动静?”耳机里传来郑海的声音。
“没有。门关着,灯没亮。”
“别急,线报说今晚可能来人。
“我知道。”
又过了一个小时。天全黑了,仓库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来,把废楼的轮廓照出惨白的一角。沈萤的望远镜盯着3号仓库的铁门,眼睛因为太久不眨而发酸。
然后门开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熄了灯。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穿着深色外套,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看不清脸。那人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走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
沈萤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那人拿出了什么东西。是因为那个背影——
太熟悉了。
那个人的肩膀线条、走路的步幅、伸手开后备箱时微微偏头的角度。沈萤看过那个背影走了十年。在林荫道上,在操场上,在食堂里,在路灯下。她以为自己忘了。可那个背影出现在望远镜里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停了,心跳快了,手开始发抖。
“·····沈萤?你看见什么了?”郑海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
沈萤没有回答。她把望远镜往前推了零点几毫米,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人始终背对着她,弯腰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黑色旅行袋,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然后那人直起身,拎着旅行袋,快步走进3号仓库。铁门重新关上。车还停在门口,引擎没熄。
沈萤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郑哥。”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那个人的车,能查吗?”
“能。怎么了?”
“我——”沈萤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我认识那个人。”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你确定?”
“不确定。但那个背影——”她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能告诉郑海,那个背影和她手机里存了四年的每一条消息、枕头底下那颗没吃的糖、笔记本里那两片梧桐叶有关。
“····只是很像。”她说。
“行。我让人查车牌。”
沈萤重新举起望远镜,盯着3号仓库的门。门关着,里面没有亮灯。那个人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过。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间废楼都在跟着震。
不是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是你。你在哪都好,不可能在这里。
可是那个背影。那个她跟了十年的背影。
凌晨两点,3号仓库的铁门重新打开。那个人拎着空旅行袋走出来,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车灯亮起的一瞬间,沈萤看清了驾驶座里那个人的侧脸——口罩拉到了下巴,棒球帽摘了。短发,下颌线条很瘦。瞳孔里映着仪表盘的绿光。
沈萤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摔出一声脆响。她退后两步,背撞上布满灰尘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的嘴唇在抖,全身在抖,牙齿咬住手背才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侧脸。她看了十年。在教室里,在天台上,在靶场上,在路灯下,在宿舍的下铺。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轮廓。
林知夏。
三年零七个月。她找了三年零七个月。每一次蹲点、每一个线人、每一份卷宗,她都在找。可林知夏出现在她对面的望远镜里,拎着一袋货,走进了一间毒贩的仓库。
沈萤坐在废墟的地上,手背被自己咬出了血。她没哭。眼睛很酸,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瞳孔里还残留着那那辆轿车未灯的红光。
“····你告诉我。”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你告诉我你是被逼的。你告诉我——”她说不下去了。
耳机里传来郑海的声音:“沈萤?沈萤!你怎么了?”
沈萤慢慢站起来。她把望远镜捡起来,镜头裂了一条缝,但她还是举起来,又看了一眼。那辆黑车已经开远了,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
她把望远镜放下,按了一下耳机:“郑哥,车牌记下来了。帮我查。”声音稳得不像自己。
“····你还行吗?”
“行。”
沈萤把望远镜背带挂回脖子上,攥紧手里的枪。她走到窗口,看着3号仓库的方向。风从废楼的破窗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夏天的夜风是热的,但她浑身发冷。
林知夏。
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滚烫的铁。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但她把枪举起来,校准了一下瞄准镜,对着那片黑暗,保持了一个很长的、静止的瞄准姿势。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她说。
夜风灌进废楼。远处有野狗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她的步子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