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消失 大三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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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结束的那个夏天，沈萤考了全年级第三名。
她把成绩单拍下来发给林知夏，配了一行字：“你看！我是不是进步了！快夸我！”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沈萤又发了一条：“林知夏？你人呢？”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她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然后林知夏的回复过来了，文字：“在忙。看到了。很厉害、”
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沈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以前林知夏回她消息会打很多字——会回“中午吃什么”“记得带伞”“别熬夜”。偶尔还会回一串省略号加一个“你真是”。现在越来越短了。“嗯”“好的”“知道了”“在忙”。像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收窄，窄到只剩下一条缝。
沈萤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夏天到了，叶子绿得发黑，蝉鸣从早到晚不停。她伸手摸了摸笔记本里夹着的两片梧桐叶，第一片已经干透发脆，第二片还有一点韧的质感。她等着第三片，林知夏还没给她。或者林知夏忘了。
暑假的时候，沈萤回家待了两周。她给林知夏发消息：“你暑假干嘛？要不要来我家玩？”林知夏隔了一天才回：“家里有事，走不开。”沈萤又问：“什么事？”林知夏回：“没什么。下次吧。”沈萤盯着“下次吧”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林知夏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你是不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但你至少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好”，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吧。”
林知夏回了一个“嗯”。沈萤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林知夏还回她消息。明明她们的约定还在。可是沈萤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攥得越紧流得越快。
八月末，沈萤提前一周回了学校。宿舍空荡荡的，另外四个舍友还没到。她把床铺好，把桌子擦干净，坐在下铺等林知夏回来。等到傍晚，林知夏回来了。拖着行李箱推开门，看见沈萤坐在她床上，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知夏问。
“今天上午。”沈萤站起来看她。一个暑假不见，林知夏又瘦了。脸颊的线条更硬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她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子下面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红痕，还没完全褪。
沈萤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两秒。林知夏把手往后收了收。动作很快，但沈萤看见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宿舍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窗外的蝉鸣灌进来。
“暑假过得怎么样？”林知夏先开口。
“还行。”
又是两个字。沈萤吸了一口气：“林知夏，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蹭到了。”
“蹭什么蹭成那样。”
“·····搬家的时候蹭的。”
“你搬家了？”
“嗯。”
“搬哪去了？”
沈萤看着她，想说什么，但看到林知夏眼睛里的疲惫，忽然又不忍心了。她走过去，把林知夏手里的行李箱接过来：“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水。你嘴唇都裂了，一整个暑假没喝水吗。”
林知夏被她按着坐在床边，看着沈萤忙前忙后地倒水、递过来、又转身去翻柜子拿创可贴。沈萤蹲在她面前，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她小臂那道红痕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好了。”沈萤抬头看她，“你以后小心点。”
林知夏低头看着沈萤蹲在自己面前的姿势，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很轻地说：“……嗯。”
沈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晚上一起吃饭。你请客。”
“……好。”
那天晚上她们在学校后街吃了烧烤。夏天晚上风还是热的，烧烤摊的烟火味混杂着啤酒和孜然的味道，塑料椅子和折叠桌摆了一整排。沈萤点了很多串，林知夏吃得不多，但沈萤给她夹的时候她都会吃完。“林知夏。”
“嗯。”
“你毕业之后，想去哪个队？”
“还没定。”
“我想去缉毒。”沈萤咬了一口烤鸡翅，“我查过了，咱们学校每年有定向名额，可以申请。成绩够就行。”
林知夏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啊。”沈萤一边啃鸡翅一边含糊地说，“我从高中就想好了。抓最坏的那种坏人。再说了——你不是说陪我一起吗？你说话算话吧？”
她抬头看林知夏。烧烤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林知夏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柔和了一些。林知夏看着她，很久没有回答。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炭火的余温。沈萤的笑容慢慢收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林知夏说。
“想什么？”
“想·····”林知夏垂下眼睛，“如果我不去了呢。”
沈萤嘴里的鸡翅忽然嚼不动了。她慢慢咽下去，看着林知夏：“……你不去？那你去哪？”
“家里有些事。我可能……”林知夏顿了顿，“不一定能按原来的路走。”
沈萤把鸡翅骨丢在桌上。“林知夏，你看着我。”
林知夏抬起头。沈萤的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亮，里面有一点点红，像憋着什么没出来。
“你答应我的。一起毕业，一起当警察。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一定能按原来的路走？”
“沈萤——”
“你回答我。”
林知夏看着她，嘴唇名抿成一条线。半响，她说：“我只是说可能。不一定。”
“那就是有可能。”
“·····嗯。”
“那你要怎么样才能‘一定’？”
林知夏没有回答。沈萤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算了，我不逼你。你肯定有你的原因。”她拿起一串肉递到林知夏面前，“吃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知夏接过那串肉，低头咬了一口。肉是香的，孜然和辣椒粉裹在表面，但她嚼不出味道。她看着沈萤重新拿了一串鸡翅开始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沈萤的眼睛红了一圈。那层红一直没有退。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萤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知夏。”
“嗯。”
“不管怎么样，你记得——我会等你。”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蝉鸣盖过去。但林知夏听见了。
“·····好。”她说。
沈萤迈步往前走。林知夏跟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错又分开。
大四上学期，林知夏的“消失”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请假离校好几天。沈萤问过她几次，林知夏每次都说是“家里有事”。沈萤不再追问了。她学会了等消息的时候不一直盯着手机，学会了食堂打一份饭而不是两份，学会了睡前不习惯性地往下铺看一眼。她只是每天给林知夏发一条消息——“今天天气不错”“我在图书馆”“你吃饭了吗”。大多数没有回复。偶尔回一个“嗯”或“好”。沈萤把那些回复一条一条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你”。她不知道自己在准备什么。但总觉得有一天，这些都会变成她唯一的念想。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林知夏回宿舍收拾东西。
那天沈萤刚好不在，她去参加一个缉毒方向的宣讲会。等她回到宿舍推开门，看见林知夏的床铺空了。被子叠好，枕头摆正，行李箱竖在床边。桌面干干净净，那本夹着梧桐叶的笔记本也不见了。沈萤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宣讲会的资料。她看着那张空床，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慢慢坐在林知夏的下铺上。床板有点凉。沈萤低头，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她伸手抽出来——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还是完好的，白色的，印着一只大兔子。沈萤认得那颗糖。那是警校报到第一天她塞给林知夏的。三年前的秋天。她从糖纸的折角认出来，因为那天她着急，糖纸没有对齐，折得歪了一点。
林知夏一直留着。
没有吃。
沈萤把糖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发出细细的碎裂声。但她没有松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宿舍楼下，林知夏正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路灯把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她没有回头。
沈萤没有喊她。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风从窗户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扑在脸上。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梧桐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沈萤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糖纸被她攥出了裂痕，奶糖的甜味透过纸缝渗出来，沾在指尖上。很淡的甜。
她把糖小心地放进口袋。
然后她站在窗口，一直到天黑。那本笔记本林知夏带走了。但三片叶子，她只带走了两片——六岁那年沈萤送的，和靶场那天她自己摘的。
她没带走去年春天那片。因为那片叶子，是在沈萤把她从棉花糖店拉出来那天落进她衣领的，沈萤没看见，她自己也没说。她把它夹在了笔记本里。
现在笔记本被拿走了。
所以沈萤不知道，那片叶子其实一直都在。就像很多话她从来不说。就像她偷偷把沈萤的名字从迟到记录里划掉。就像她站在阳台偷偷哭过。就像她每一次说要走，但脚步总比嘴巴慢半拍。
那些事林知夏从来没让她知道。沈萤只知道口袋里有颗糖。甜味很淡。凉凉的。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六岁那年她们第一次见面，自己蹲在花坛边上戳金龟子。一个小女孩走过来问她：“你在干什么？”她说：“救它。”小女孩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然后她递过去一片叶子。“送你。以后我罩着你。”
小女孩接住了。
梦里的阳光很暖，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沈萤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十一月的冷雨，打在光秃的梧桐枝上，声音细细碎碎的。
她摸了摸口袋。糖还在。她没舍得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