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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粉衣顽童 宗主之女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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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珩宗主峰,流云殿终日萦绕淡淡的灵檀香气。
殿内端坐的男子名唤华修远,乃是清珩宗现任宗主。他身形挺拔修长,宽肩窄腰,骨相端正大气,浅墨色长眉舒展,深棕眼瞳沉静如古潭,眼尾平缓,不挟半分凌厉。虽已是中年年岁,周身不见丝毫衰老疲态,肌肤似常年静坐悟道凝成的冷玉,白皙温润。利落柔和的下颌线勾勒出上位者独有的沉稳轮廓,不怒自威,却又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温和。
乌黑长发半束于头顶,一枚雕着暗纹的墨白玉冠稳稳束起主发,余下发丝顺着肩头垂落至腰际,唯有鬓边斜斜别着一支简约墨玉簪,全无琳琅繁复的珠玉装点。一身暗青云纹交领宗主朝袍垂坠厚重,内衬月白软缎,袖口滚着银线绣制的山水镶边,腰间墨玉宽玉带悬着一枚通透平安玉璧,华贵内敛,山河气度尽在一身。
华修远指尖轻捻一卷宗门典籍,目光却悄悄落向殿外蜿蜒下山的云阶,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宗主,衡砚君今日一早又往山门方向去了,这半月已是第三回。”身侧侍从低声躬身禀报。
华修远淡淡出声,嗓音平和:“我知晓。她谋划下山游历,并非一时兴起。”
旁人只当自家宗主独女顽劣任性,一时心血来潮想要奔赴凡尘俗世,唯有华修远看得通透。苏清砚自半月前便四处打探凡界风土,悄悄清点随身丹药,打磨护身法器,甚至细心记下宗门巡山弟子换班时辰,每一步都思虑周全。
并非莽撞出逃,是深思熟虑后的远行。
“您当真应允衡砚君独自前往凡界?凡尘鱼龙混杂,危机四伏。”侍从难免忧心。
“堵不如疏。”华修远放下书卷,深棕眼眸望向远处层层云海,“她自小困在清珩群山之中,日日受森严门规束缚,心中向往人间烟火亦是人之常情。不必强行禁锢。”
他顿了顿,轻声吩咐:“派遣两名影卫暗中随行,隐匿气息,万万不可让清砚察觉。寻常时候不必打扰,任由她自在游玩。唯有生死险境,方可出手相救。若无性命之忧,万事旁观。”
“属下遵命。”
流云殿外,层层玉阶之外。
一身渐变柔粉流仙广袖长裙的少女正藏在苍劲古松之后,半张脸躲在树干侧面,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动,小心翼翼望向山门值守的仙门弟子。
此人正是苏清砚。
她脸型柔和圆润,眼尾微微向上挑起,纤长眼睫轻轻颤动,一双眸子盛满未经尘世磋磨的鲜活暖意,唇色天然浅粉,养尊处优造就一身细腻冷白皮。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一个随性半髻,只点缀细碎粉白海棠银饰,几缕柔软碎发垂落在两颊,冲淡了宗主千金的端庄,满满当当都是灵动跳脱的少年意气。
纤细舒展的身段裹在海棠纹样粉裙之中,米白薄纱内衬若隐若现,袖口垂落淡红撞色轻纱,腰间翠色叶片鎏金腰封熠熠生辉。微风拂动,层层裙摆漾开,像是春日枝头盛放的海棠落进人间,是整个清珩宗最为亮眼的一抹粉色。她手中轻握一柄半透薄纱团扇,时不时举起来挡一挡迎面吹来的山风。
人人都说衡砚君生得一副好样貌,只可惜性子太过跳脱,全然没有名门继承人该有的沉稳自持。
苏清砚屏息凝神,听见值守弟子转身交谈的声响,立刻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轻盈如蝶,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掠过山门结界薄弱处。
踏出清珩宗护山大阵的那一瞬,少女忍不住扬起唇角,眼底光亮几乎要溢出来。
“终于出来咯。”
她小声喟叹一声,抬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脚步轻快地沿着山道往山下城镇赶。自小在宗门之内,日日听师长宣讲道义、修习术法,规矩条条框框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向往凡话本里写的市井街巷,向往人声鼎沸的集市,更心心念念传闻里酸甜可口的糖葫芦。
苏清砚素来偏爱酸甜滋味,早早就在心里编好了一段顺口歌谣,此刻闲下来,便轻轻哼诵:
“红果穿竹棍,裹上晶糖纹,一口酸甜落舌根,人间快活抵千珍。”
曲调轻快,伴着山间清风飘向远方。
一路下行,青山渐远,开阔的城镇轮廓慢慢出现在视野里。喧闹人声随风传来,商贩吆喝、车马轮碾石板路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鲜活热闹,和清珩宗终年安静肃穆的氛围截然不同。苏清砚眼中兴致更浓,快步踏入城门。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布匹铺、糕点摊、香料小店依次排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苏清砚左看看右瞧瞧,薄纱团扇在指尖慢悠悠打转,目光不停搜寻记忆里的糖葫芦小摊。
正看得入神,一道油腻视线牢牢黏在了她身上。
街角处一名面色浑浊的男子盯着苏清砚一身精致衣裙,眼中闪过算计。他常年干拐骗孩童女子的勾当,瞧少女衣着华贵,孤身一人,看似单纯,想来是大户人家偷偷跑出来的小姐,若是能够诱骗到手,能卖出极好价钱。
人贩子整理一下衣襟,堆起和善笑意缓步上前。
“小姑娘,独自出门?看你模样眼生,莫不是迷路了?我知晓附近有一处极好的糕点铺子,甜食香甜,随我去尝尝?”
寻常未经世事的小女郎,听见糕点诱惑,多半会心生动摇。
苏清砚心头警铃一响,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挂着浅浅笑意,没有立刻后退,也没有轻易应下。她眼底机灵一闪,已经悄悄将灵力聚于指尖,面上一派天真模样,轻声开口:
“多谢老伯好意,只是不巧,我家中兄长就在前方绸缎铺挑选料子,说好片刻便来寻我。兄长性子急躁,若是寻不见我,怕是要四处寻人。”
人贩子眼中算计微顿,依旧不死心:“哦?兄长在哪?我不曾看见。”
“兄长不喜喧闹,故而独自在铺子内等候。”苏清砚微微歪头,眼尾上挑,灵气逼人,“而且我出门之时,家父特意叮嘱,凡遇见主动邀我去偏僻地方的陌生人,即刻高声呼喊巡街捕快。方才我已经看见街口捕快巡街过来了,老伯若是无事,不妨在此等候片刻,等兄长过来,我们一同前去品尝糕点岂不更好?”
她说着,目光从容望向街口方向,神态坦荡,不见半分慌乱。
人贩子下意识转头看向街口,果然望见两名身着公服的捕快缓步巡逻。他心中暗自掂量,若是真的惊动官差,得不偿失。眼前少女看似单纯,言语之间处处设防,很难哄骗。迟疑片刻,他讪讪笑了两声,随便找了个借口,转身匆匆离开,不敢再多做纠缠。
待那人走远,苏清砚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她抬手轻拍胸口,小声自语:“传闻凡间坏人众多,果真不假。”
她早有防备,下山之前便细细思索应对之策。若是一味惊慌逃窜,反倒容易被歹人盯上追堵;一味强硬动用仙法,又容易暴露修士身份,引来不必要麻烦。借巡街官差与不存在的兄长作为依仗,不主动激化矛盾,便是她思索许久想出的自保法子。
苏清砚握紧手中团扇,更加谨慎,不再随意和陌生人搭话,目光继续寻觅糖葫芦小摊。
不多时,浓郁的甜香钻入鼻尖。
“糖葫芦!新鲜裹糖的山楂糖葫芦!酸甜可口嘞!”
熟悉的吆喝声响起。
苏清砚眼睛一亮,快步朝着摊贩方向奔去,粉色裙摆一路飞扬,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老板,我要两串糖葫芦!”她站在小摊前,仰起脸庞,眉眼满是期待。
通红山楂裹着晶莹琥珀色糖衣,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摊主麻利取下两串递给她。苏清砚接过,指尖轻轻触碰微凉糖壳,迫不及待咬下一口。
酸甜汁水瞬间在舌尖散开,山楂微涩,糖衣清甜,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滋味。
她一边小口咀嚼,一边继续哼着自编的糖葫芦小调,慢悠悠沿着街道闲逛。看见街边捏面人的小摊,便驻足观望;偶遇贩卖精巧绢花的商贩,也停下脚步细细挑选。
只是她始终谨记自保底线,绝不跟随陌生人去往巷子深处,不随意喝下旁人递来的茶水点心,与人交谈时刻留意四周退路。天真热忱藏在心底,机灵警惕悬在心间。
远处楼宇屋檐阴影之中,两道近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华修远派出的影卫。
方才人贩子试图诱骗苏清砚之时,二人已经悄然握紧兵刃,随时准备现身。可还未等他们出手,自家小姐寥寥数语,便不动声色劝退歹人。
一名影卫低声传音:“衡砚君心思缜密,应变远超预想。”
另一人轻轻颔首:“宗主眼光独到,小姐虽喜爱玩乐,却绝非毫无防备的温室娇花。我们继续远远跟随,不必现身打扰。”
流云殿内,华修远闭目静坐,神识通过影卫传来的讯息,静静知晓凡尘街巷发生的一切。听闻苏清砚巧妙化解拐骗危机,他紧绷的唇角缓缓松弛,心底那一份担忧稍稍放下,却依旧不曾全然释怀。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
苏清砚天生心怀悲悯,见不得旁人受苦,拥有与生俱来的共情之心,也就是旁人所言的圣人私心。这份柔软是她的本心,可行走红尘,这份本心极易成为软肋。
华修远轻声叹息:“凡尘百态,善恶交织。清砚,前路漫漫,愿你守住心中光亮,亦能护好自身。”
集市之中,苏清砚吃完一串糖葫芦,指尖捏着剩下另一串,漫无目的穿梭街巷。
喧闹人潮来来往往,她一身明艳粉裙,是喧嚣尘世里一簇永不黯淡的光。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这场深思熟虑、满心欢喜的凡间游历,一场宿命相逢正在巷陌尽头静静等候。
她尚且不知,眼前无边热闹烟火,眼底长存的鲜活暖意,未来终有一日会尽数熄灭。那一身人人称羡的柔粉衣裙,往后岁月,她再也不会穿上。
彼时她还只是向往人间、爱吃酸甜糖葫芦、聪慧灵动的粉衣顽童苏清砚。
前路的离别、执念、永隔、忘川残影,尚且深埋在尚未展开的时光之中,无人窥见分毫。
苏清砚晃了晃手中糖葫芦,又轻声哼起歌谣,步履轻快地继续向前走去,粉色裙摆扫过青石板路面,扬起细碎微风。
街巷喧嚣依旧,少女眼底盛满人间风月,万事皆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