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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忘川残影 芜栖谷荒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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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栖谷常年无风。
千年蛊瘴散尽之后,连四时风月都似是懒得踏足这片废土。
天地辽阔苍莽,云海沉滞如暮,满目皆是枯朽荒芜的草木、碎裂坍塌的石台,曾经盘踞万千蛊虫、震慑仙门四海的禁地,如今只剩死寂绵长,岁岁年年,无人问津。
谷心青石台上,静坐一道孤影。
苏清砚独坐于此,已是岁岁年年。
她轮廓清瘦凌厉,下颌线条冷硬孤绝,眼窝微微下陷,一双曾经盛满春风暖意的眼眸,此刻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薄雾,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再也寻不出半分笑意、半分鲜活。肌肤是久病般的苍白单薄,不见血色,不见温润,只剩历尽沧桑的疏离清冷。乌黑长发松松束于脑后,只用一根素净银绳简单系住,无珠钗、无玉饰、无半分艳色装点,干净得近乎苍凉。
内里是一袭常年不换的素白丧衣,布料柔软陈旧,洗得发白,贴合清瘦单薄的身形。外罩一件宽大垂顺的水湖蓝大袖长袍,衣身印着浅淡如云似雾的云水浪潮暗纹,风过之时,纹路轻晃,温柔却凄寂。腰间系极简黑金窄腰封,无雕花、无挂佩、无繁复纹饰,彻底褪去了当年云端贵女的明艳华贵。
她手中轻握一柄团扇,扇面素净,只绘满浅浅湖水烟波,是温栖芜此生最偏爱、最执念的湖蓝色。
此生,她再也没有穿过一身粉色衣裙。
曾经惊艳整个清珩宗、灵动跳脱、明媚热烈的粉衣衡砚君,早已死在了芜栖谷围剿的那一日,死在了万蛊噬身、阴阳永隔的刹那。
余下的,只是一具守着回忆、困于执念、苟活人间的空壳。
周身无半分灵气,无半分仙泽,只剩沉沉孤寂,层层叠叠裹着她,是深入骨血、散不去的亡妻之寂。她日日独坐、抚琴、练字、摩挲旧物,对世间万事万物尽数漠不关心,山河风月、仙门兴衰、正道道义,于她而言,皆是浮尘虚妄。
世人皆道,衡砚君冷情寡性、弃道徇私、孤僻绝情。
无人知晓,这世间唯一能牵动她情绪、撼动她道心、温暖她余生的人,早已坠入忘川归墟,永世不得轮回。
风极轻的拂过衣摆,湖蓝色衣袂微微漾开。
就在这刹那,寂静空谷之中,眼前光景骤然碎裂、流转、翻涌——
前尘旧梦,半生光阴,如走马观灯,极速掠过眼底。
画面极快,更迭不息,却每一帧都清晰刻骨,分毫未忘。
第一帧,是凡界街巷,饥寒褴褛的幼童。
那年苏清砚尚是不谙世事、偷溜下凡的粉衣少女,一身海棠粉裙,眉眼鲜活,笑意盈盈,带着宗门独一份的娇憨明媚。
暮春街巷,烟火嘈杂,人流攘攘。
她在街角最阴僻的巷口,看见了蜷缩在地的小小身影。
那是年幼的温栖芜。
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污垢,骨瘦如柴,三日未食,气息微弱,几乎要冻死饿死在冰冷青石地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戒备、怯懦、卑微,眼底是不见底的荒芜与惶恐,像是一株挣扎在尘埃里、濒临枯死的野草。
苏清砚那时蹲下身,声音轻柔,带着少年独有的纯粹暖意:
“你饿吗?我有吃食,分给你。”
孩童抬眼,漆黑的眼眸湿漉漉的,怯生生望着她一身明艳华服,望着她云端之人的光鲜明亮,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移开目光,小声嗫嚅:“……我、我没有银子,换不起。”
“不要银子。”
苏清砚笑得温柔,将温热吃食递到她脏污的小手里,“我送给你的,不要你还。”
那是温栖芜荒芜漆黑的人生里,第一束破光而来的暖意。
枯木逢春,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下一帧,是包子铺前,断指彻痛。
饿极了的孩子,鼓起毕生勇气,偷了一枚热包子。
被店家当场抓住,木棍狠狠落下,硬生生打断她纤细的无名指。
血肉模糊,剧痛彻骨。
孩童疼得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嚎,只死死攥着那枚救命的包子,眼底是卑微求生的执拗。
彼时年少的苏清砚冲上前,将她死死护在身后,眉眼第一次染上怒意,字字清亮:
“不过一枚包子,何必对一个孩童下此狠手?今日有我在,谁也不许欺她。”
她替她拂去尘土,替她按住流血的指尖,心疼得眼眶发红:
“以后饿了,便等我来,我给你带吃食,再也不要自己冒险了,好不好?”
小小的温栖芜埋在她身后,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微弱:“好。”
画面再闪,是富家纨绔,碾骨残痕。
锦衣公子横行街巷,见乞丐孩童碍眼,肆意折辱,抬脚狠狠碾在她本就受伤残缺的指尖上。
骨痛钻心,终身留疤。
那道伤痕,自此烙印在她手上,烙印在她心底,成了一生抹不去的自卑、苦楚、创伤与执念。
少年苏清砚赶来时,看见的就是孩童蹲在地上,死死咬着唇,无声落泪,指尖血肉模糊,狼狈至极。
那一刻,明媚少女心底第一次生出滔天的心疼与不甘。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她残破的手,声音哽咽郑重:
“栖芜,等你十一岁,我来接你。”
“我带你入仙门,我护你往后一生,再也无人敢欺你半分。”
一句承诺,年少相许,绊住了她们整整一生。
走马灯流转,转瞬是清珩宗山门。
十一岁的温栖芜,孤身一人,踏着青石台阶,仰头望着高耸入云的仙门。
灵根微薄,出身卑贱,无依无靠。
一朝入山门,便被分配至最底层外门,终日扫地劳作,受尽同门欺凌排挤。
白日受辱、受累、受冷眼,夜里独自在后山苦修,不眠不休,透支自身,拼尽全力向上攀爬。
无数个深夜,孤灯伴影,寒夜寂寂。
苏清砚时常悄悄寻来,避开所有人目光,将丹药、灵草、暖衣悄悄塞给她,用温柔琴音安抚她心底躁动滋生的心魔。
那时的温栖芜,收敛所有阴郁锋芒,温顺隐忍,低声对她道:
“清砚,我想变强。”
“我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我想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侧,不做你的累赘,不被旁人笑话。”
苏清砚抚过她疲惫眉眼,轻声安抚:“慢慢来,我等你。”
彼时兰因初绽,良缘初生,人人皆以为,这对年少相伴的手帕交,终将岁岁相守,岁岁安然。
无人知,絮果早已暗埋,破碎早已注定。
画面疾转,是云衍长老殿前,破格收徒。
她日夜苦修、勤勉勤恳、隐忍克制,终被长老看中,破格提拔,脱离杂役之苦,晋升内门,一跃成为长老亲传弟子,得正道雅号——栖芜仙侍。
短暂荣光,短暂体面,是她灰暗人生里,第二束微光。
她欣喜若狂,第一时间奔向苏清砚,眼底是纯粹干净的欢喜,眉眼熠熠生辉:
“清砚!我成亲传弟子了!”
“我、我终于可以配得上站在你身边了!”
那一刻的欢喜,真切赤诚,毫无杂质。
是烂人心底,最干净纯粹的真心。
□□光之下,尽是凉薄。
师父只重实绩、只重门面,无半分师徒温情,一味压榨她、利用她、打磨她,从不体恤她的委屈苦楚。
同门嫉妒丛生,暗讽不绝,句句戳她出身、辱她残指、伤她自尊。
曾经短暂的暖意,一点点被世道寒凉、人心薄凉,尽数磨碎。
下一帧温柔光影,是青岚谷初见阮轻禾。
温柔和善的医修少女,看透她眼底伤痕,怜惜她半生孤苦,时常赠她药草、听她心事、予她温柔慰藉。
那时的温栖芜,尚且愿意交付真心,轻声对她说:
“世人皆厌我出身卑贱,笑我残缺,唯有你,肯待我温和。”
阮轻禾轻声叹:“你的苦,我都懂。只是栖芜,人世漫漫,切莫偏执,切莫走歧途。”
一语谶言,终成日后无解隔阂。
光影骤然暗沉,藏书峰禁书角落,蛊道古籍翻展。
压抑、寒凉、绝望层层包裹。
她看着书页上字字句句,知晓蛊道可逆天改命、可掌控自身、可不再任人欺凌,亦可吞噬心性、堆积业债、万劫不复。
心魔疯长,执念生根。
世间无人予她公道,无人予她偏爱,无人护她周全。
那便,自寻生路,自掌命运。
画面疾闪,仙门小比,风华惊世。
栖芜仙侍之名,响彻五大宗门。
苏清砚不惧世人非议,不顾门第差距,当众与她并肩而立,眼底坦荡偏爱,世人皆惊。
无数人不解,堂堂衡砚君,正道圣人,为何独独偏爱一个寒门孤女。
无人懂,她的圣人私心,从来只为温栖芜一人而存。
那时月下私语,晚风温柔,二人对月立誓。
温栖芜轻声呢喃,字字恳切:
“清砚,待我站稳脚跟,待我不负仙门,不负己身,往后余生,我伴你左右,岁岁不离。”
苏清砚垂眸浅笑,温柔应允:“好,我等你。”
镜花水月的诺言,短暂虚幻,美好易碎,终究成空。
骤然惊雷碎梦,蛊迹败露,举世皆敌。
修习蛊道之事曝光,仙门哗然。
昔日尊师,当众划清界限,废她名分,弃她如敝履。
昔日同门,人人唾弃,人人喊杀。
世间所有温柔、体面、荣光,一朝尽数崩塌。
阮轻禾望着她,眼底惋惜难过,轻声道:
“栖芜,你糊涂。”
温栖芜抬眼,眼底风霜落尽,只剩凉薄平静:
“我早已无路可走。”
从此,正道再无栖芜仙侍。
世间唯有荒蛊主。
画面翻涌,是芜栖谷孤居,霜发染尘,蛊气缠身。
一袭玄黑织金蛊纹长袍,红绿暗纹诡谲繁复,三色飘带垂落,内衬她最爱的水湖蓝里衣。
满头青丝尽数褪为霜白,眼尾染着淡淡蛊红,肤色透明苍白,眉眼艳丽凌厉,周身萦绕阴郁诡谲的蛊气。
曾经刻意遮掩的残缺无名指,坦然展露于世,那是她半生苦难的证明。
她手持鎏金面具,执掌万蛊,搅动仙门风云,算计世间群雄,凉薄狠戾,杀伐果决,举世皆惧。
世人骂她妖邪、骂她祸根、骂她忘恩负义、骂她颠倒正邪。
无人知晓,这翻手覆乾坤、算计天下人的荒蛊主,唯独在面对苏清砚时,会褪去所有阴戾、所有锋芒、所有凉薄。
谷中温柔相守,短暂温存,是她余生仅有的安稳。
她会卸下所有防备,静静靠在苏清砚身侧,轻声倾诉半生委屈:
“世人皆恨我、惧我、辱我、弃我。”
“唯独你,自始至终,未曾负我半分。”
苏清砚抚过她霜白长发,轻声轻叹:
“我知你身不由己,我懂你半生孤苦。”
“纵天下弃你,我亦不弃。”
圣人私心,逆尽正道,逆尽苍生,逆尽天下,只为护她一人。
最后一帧画面,是芜栖谷围剿,万蛊反噬,生死永隔。
千军围谷,万仙齐呼斩蛊主。
万千术法破空而来,杀意滔天。
粉衣褪尽,鲜活归尘,苏清砚一身素白,孤身立于千军万马之前,挡在她身前。
她迎着漫天敌意,迎着全世非议,字字铿锵,震彻山谷:
“今日谁要斩她,便先斩我苏清砚!”
温栖芜望着她孤身逆世的模样,眼底爱恨共生,酸涩汹涌。
她爱这人间唯一予她温柔之人,亦恨自己满身业债、满身罪孽,生生拖累她入深渊。
万蛊失控,蛊丹崩裂,神魂噬灭。
剧痛缠身之际,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身前之人,眼底所有戾气尽数消融,只剩极致温柔与执念。
她望着她,轻声念出毕生夙愿,字字泣血,句句宿命:
“清砚,今生君恩还不尽。”
“愿有来生化春泥。”
话音落。
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元神坠入忘川归墟,永世,不得轮回。
……
走马灯骤然停歇。
所有光影碎裂、消散、归零。
荒芜山谷依旧死寂,风声微弱,岁月沉沉。
苏清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死寂空茫。
半生枯木逢春、兰因絮果、镜花水月、恨海情天。
四卷浮生,一场大梦。
梦醒,人空,缘尽,两隔。
她抬手,轻轻抚过身上湖蓝色外衫,指尖微凉。
这是温栖芜偏爱一生的颜色,是她余生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救赎,也是唯一的牢笼。
远处风过荒林,无声无息。
世间再无栖芜仙侍,再无荒蛊主。
亦再无那个,烂人藏真心,独予她一人的温栖芜。
天地辽阔,余生漫长。
从此,衡砚君栖于荒芜,守着空谷,守着回忆,守着一场永不轮回的相逢。
清栖芜。
一字谶语,一生宿命,从初见那一刻,便早已写定结局。
风过无痕,雁独有情。
此生两忘,江湖余生,只剩一人,岁岁孤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