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创业·十二 隔着雨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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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亮死了。
林子是在回新都的路上发现他的。准确地说，是几只半人高的双头秃鹫先发现他的。林子经过的时候，它们正在啃食周亮的尸体。林子起初没有在意，直到他看见尸体一只脚上的鞋子。
他开枪驱散了秃鹫。尸体已经被啄得面目全非，衣服和血肉黏连在一起。林子弯腰凑近，发现尸体完好的那只手的手背，被子弹击穿，手心里握着半颗碎掉的弹珠。他看看仍在周围盘旋的秃鹫，就地掩埋了周亮。
兰森听了之后，沉默半晌，把手中的纸笔递给杨叔，自己蹲到了角落里。
周亮跟着他四个多月了，要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尤其周亮还是他曾经的队友，一开始的戒心放下之后，他其实是把对死去的三名队友的感情投射到了他的身上。但昨天看到他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错了，周亮跟他们不一样。
周亮是把钱看在第一位的，而他的队员们死之前还喊着让他赶紧走，队里胆子最小的杨晓光虽然一直喊疼，但依然挡在他身前。
兰森闭上眼睛。风把培训学校立起来的杆子吹得吱嘎作响，远处不时传来工人们的大声交谈，还有林子问杨叔一天安排几节课的低语。他给了自己十分钟的时间悼念周亮。
“林子，工人名单你那里有吗？”
“没有。”林子摇摇头：“培训早就交给周亮负责了。”
“行。今晚9点、明早5点，你选一个时间。”
“明早5点吧。”林子没问干什么。
“好，那我就今晚9点。我们分头行动，去绿洲东门。先告诉工人们周亮死了的消息，跟绿洲的劳务合作到此结束。你带点弹珠去，把工钱们当天的工钱结了。”兰森顿了顿，继续道：“可以提一下我们培训学校的事，现在正缺工人，如果有人愿意过来，直接带过来。”
“好。带多少弹珠？工人都要招过来吗？”
“如果还是一百人的话，明早应该会去一半，按我们之前的规矩，进去之前给十颗，带五百颗就够了。但保险起见，你多留出十个人的量，带六百颗吧。走，我先拿给你。”
林子跟在他身后，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色：“兰先生，晚上您注意安全，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放心吧。”兰森边走边问：“甘先生呢？”
“主人的朋友留他在古都过夜，可能不回来了。”
兰森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林子：“古都的朋友？龙烛吗？”
“对。”
兰森撇撇嘴，抬起脚步：“他俩关系还挺好。”
“龙先生是主人的追求者。”
兰森再次停下脚步，揶揄道：“怪不得晚上不回来。”
林子面无表情地说：“兰先生请放心，主人不喜欢他。”
“哦，”兰森拖起步子，继续往前走，突然反应过来：“不对，我放哪门子心，你小子别瞎说啊。”他抬手推开临时搭的棚子门。
林子跟着进去：“兰先生，我懂了。”
“你懂个屁！”兰森斜眼看着林子，把数好的弹珠递过去：“赶紧走人。”
林子走了之后，兰森又回去跟杨叔讨论课程设计。他坐在杨叔对面，翻开本子，上面写着初步设置的几门课程，还有授课安排，这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弄出来的初版。入门知识排前两天，工具认知和基础操作各占三天，后面再跟上五天的实操，和一天的考核，总共两周一轮。
杨叔拿起本子，翻看了两页，指着工具认知几个字说道：“你这里的顺序有问题。”
“什么问题？”兰森凑过去。
“你把工具认知放在入门知识后面，不合理。学员连工具都没见过，上来先听两天课，根本听不进去。他们和绿洲里的人不一样，不是来听课的，是来学吃饭的本事的。”杨叔拿过一旁的笔，在本上画了个箭头：“得把工具认知提到前面来，让他们第一天就摸到工具，兴趣勾起来了，后面的东西才好教。”
兰森点头，接过笔在旁边的空白处改起来。杨叔又往后翻，皱眉道：“考核时间留得太短，一天能考出来什么？”
“那您觉得考核需要几天？”
“至少三天。考核不是考一遍就完了，第一次不合格的，就再考一次。还考不过去的，就退回去重新上课。”杨叔提笔在本子上勾画了几下：“实操的时间也得延长，太短学不到什么东西，真干活的时候反而会拖后腿。还有这个时间得再加……”
兰森盯着杨叔勾画的痕迹，脑子却不受控制地飘走了。
龙烛，他对这个人知之甚少，在知道名字之前就听说过这个人了。这人是古都人，做矿产生意的，和甘霖打过多年交道，能在古都把生意做这么大，为人想必十分圆滑，更懂得权力斗争。也不知道甘霖那样冷淡的一个人，跟这种八面玲珑的人交往起来，是什么样子的？
“兰森。”杨叔叫他。
“嗯，我在听。”兰森赶紧把视线从本上移开，看向杨叔。
“那我问你，第二轮课程怎么排？”
“第二轮……”兰森扫了一眼本子，懵了。怎么还有第二轮？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老头叹口气：“我讲一句，你应一句，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既然你现在不想好好讨论，我就先走了。”
杨叔说着把本子扔还给他，起身就走。兰森手忙脚乱地追上去，诚恳道歉：“杨叔，对不起，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不该走神。”
杨叔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他：“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培训学校是头等大事，你既然开了这个头，就要继续做下去，我可没那么多时间陪着你浪费。”
兰森自知有错，指天发誓一定认真对待，绝不再走神。
杨叔哼了一声：“今天就算了，明天我再过来。赶紧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课程设计按我说的改了。”
兰森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逐渐融进黄昏里，直到消失不见，他才转身往培训学校走。
刚走没几步，就下起了毛毛细雨。兰森把帽子扣到头上，沿着培训学校的外围慢慢走着。
他检查了今天新铺的碎石，又伸手晃了晃柱子看是否牢固，然后开始胡思乱想，甘霖现在应该在吃晚饭，跟龙烛一起。也不知道他们吃的什么，他记得甘霖不喜欢饼干，忽然又想到，两人同居了那么久，他居然从没有跟甘霖一起用过餐。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脑子开始编造一些毫无道理的东西。甘霖和朋友一起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留宿古都也是，龙烛是他的朋友，自己也是。
他舔了舔嘴唇，新都的雨是咸的，不知道古都有没有下雨，甘霖此刻是否已经入睡。
兰森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脑袋，发丝上的水珠纷纷滚落。他翻出一块防水布披在肩上，转身朝绿洲东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东门时，他浑身上下几乎都湿了。鞋子上也沾满了泥水，兰森拧了一把衣摆，留意着东门处的动静。
没多久，一行工人陆续出来，他迎上去，让大家站好，他有话要说。工人们认出他，稀稀拉拉地聚过来。有人把外套顶在头顶，不耐烦地嚷嚷：“怎么下着雨还来说事啊？明天不行吗？”
兰森右手放在额头上挡雨，大声说道：“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我是林森劳务的负责人兰森。有件事情要宣布，周老板……意外去世了。从今天起，不管是林森劳务，还是吉利劳务，跟绿洲的所有合作全部终止，大家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了。”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说停就停，工钱怎么算？”
“兰老板，我们可都指着这个吃饭呢！”
“就是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干活喝西北风去？”
“周亮死了？真的假的？”
……
兰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可根本没人理，有几个人嗓门越来越大。兰森不得不走近一些，又提高了音量：“我这么做，是出于对你们安全的考虑。”
听到他这么说，人群才安静下来。
兰森继续说道：“你们仔细回忆一下，最近是不是有同伴莫名失踪，难道从没想过为什么吗？拿生命换来的钱财，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不想要。”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说道：“兰老板，我早就想问了，前阵子老觉得出来的时候少了什么人，我还以为是因为天太黑，我看错了。”
兰森点点头，继续道：“今天我会把大家的工钱结清。如果有人想继续赚钱，我这里正在盖培训学校，每天的工钱是二十颗弹珠，目前还有十个位置，想来的找我报名。”
兰森拿出袋子，开始给工人们发钱。陆续有几个人领完钱之后表达了想去培训学校的意图，兰森一一告知了位置，让他们第二天一早先过去，能不能干试试再决定。
等把人都送走，他已经浑身湿透了，车停在培训学校，他便又踩着泥泞的沙土路往回走。
其实一开始跟绿洲合作，他存了打探消息的心思，如果能长期接触，保不准哪天就能查出来当初的错误情报到底怎么回事。
但若这些都以无辜人员的性命为代价，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雨越下越大，兰森加快了脚步，劳务项目的收入没了，培训学校的投入资金只能靠这些安全仓撑着，要不就等天气好转，去临市找找新的合作？
他想得入神，没仔细看路，脚下一滑跪了下去，手指陷入沙土中，潮湿黏腻，像那晚甘霖的掌心。他闭了闭眼，把手上的沙土甩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隔着雨幕，他看到前面不远处站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创业·十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