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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我要杀了你 黎闲秋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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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来时,她自己都惊讶于语气的平静,好像不是在说杀人,而是在说去买瓶水。
沈沐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但李易安知道那是阻止的姿态。
“阿宴——”
“她死了就会重置!”李易安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像玻璃碎裂,“重置了薛怀瑾就会回来,你明白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可以读档重来!黎闲秋死了是没有记忆的,她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但薛怀瑾会回来!如果薛怀瑾回不来——如果她回不来——”
她喘了口气,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
“那黎闲秋的死活还有什么意义?”
“等等!”沈沐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从薛怀瑾脸上移开,声音愤怒而扭曲,“姐!我知道是谁杀了钱丕了!就是他!就是这个家伙!”
“这破庙我们上一次就见过,早他妈烂透了!根本经不起折腾!”他狠狠踹向脚下这座庙宇破败的地基,“所以最后那声塌了的巨响……绝对不是巧合!是人为的!是那个狗娘养的在里面干了什么!是柱子!”
逻辑在滔天恨意中生长,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一个力量足以一刀致命的陌生壮汉、一座结构危如累卵的建筑、一声在惨剧落幕时准时响起的轰鸣。
“找到他……下一个循环,我们必须第一个找到他!我要把他……我要把他……” 后面的字句被哽咽和更原始的怒吼淹没。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沈沐霜打断他的话,“阿宴,你——”
李易安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拧了一下。
她没时间再安慰谁,转身就跑向黎闲秋的家。
沈沐霜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李易安没有回头。
她跑过歪斜的土墙的学校,跑过晾着破旧衣衫的竹竿,跑过蹲在门口眼神空洞的老人。
她没有回头看,但知道沈沐霜就跟在自己身后——脚步声太明显了,从庙里一直到这儿,一直都在,也没用「心锚」传送过来,更没说一句话。
世界在她眼中颠簸、模糊,只剩一个清晰的目的地:黎闲秋住的那间老宅。
她感觉不到腿的存在,步幅纯粹是靠本能而驱动,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在吸入玻璃碴和滚烫的铅水,混合着破庙里薛怀瑾血沫的甜腥。
这两种味道在她胸腔里厮杀、媾和,催生出令人作呕的独属于刽子手的清醒。
小院的门敞着,像一张沉默邀请的嘴。
黎闲秋正坐在门槛上继续编竹蚂蚱,青翠的竹篾在指尖跳跃,仿佛在编织一个微小而具体的春天,夕阳为洗白的蓝裙和专注的侧影镶上柔软的金边。
看见李易安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她被吓了一跳,竹条撒了一地。
“李老师?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噎住了。
李易安站在她面前,满脸泪痕,头发黏在湿透的脸颊上,眼睛红得吓人,全身抖得像狂风里最后一片叶子。
她身上有薛怀瑾的血。
暗红色的,半干涸的,溅在粉色短袖的下摆,像泼洒开的不祥墨点。
黎闲秋的脸色“唰”地白了,担忧和愤怒从那副总是怯生生的脸上涌现出来。
她扔下竹篾,猛地站起来,一步就跨到李易安面前,抓住她的胳膊。
“怎么回事?这血是哪来的?”黎闲秋的声音都变了调,温温软软的样子消失了,带着一种尖锐的颤音,“啊?你哪里受伤了吗?”
她急切地在李易安身上搜寻,手指甚至轻轻去碰那些血渍的边缘,仿佛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又仿佛想检查衣服下面是否有可怕的伤口。
“萌萌,进去。”黎闲秋的声音瞬间变得异常轻柔,“把门闩好,自己玩会儿。老师要和李老师说会儿话,马上就回来。”
小女孩点点头,缩了回去。
黎闲秋听到门闩落下的轻微声响,才转回身,脸色更加苍白,眼神里的担忧只增不减。
“现在告诉我,”她重新抓住李易安的胳膊,指尖冰凉,“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钱德?还是村里其他混账?他们对你做什么了?伤到哪了?——你说话啊!”
她的触碰很轻,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凉,可这触碰对李易安而言不啻于烙铁。
李易安瑟缩了一下,却没力气挣脱,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焦急和关切的脸,看着黎闲秋因为担忧而拧紧的眉头,看着她清澈瞳孔里倒映出自己浑身血污的狰狞倒影。
她马上就要杀了这个人。
就因为她的死可以救回自己的朋友,哪怕她死后没有记忆、一样会被回档。
但她马上就要杀了这个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她的天灵盖,冻得连骨髓都在疼,喉咙里堵着石头,噎得无法呼吸。
黎闲秋的手指正搭在她的手臂上,那么暖,那么真实,还在微微发抖——为她这个才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的安危而发抖。
可她自己手里握住的,是能抹消这份温暖的「权限」,致命而危险。
“我……”李易安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眼泪更加汹涌地冲出来,混合着脸上未干的血污,留下肮脏的痕迹。
她想说“我没受伤”,想说“这不是我的血”,但最终只是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自己沾着薛怀瑾血迹的手,轻轻覆在黎闲秋正搭在她胳膊的手背上。
黎闲秋的手很暖,指尖沾着陌生人的血,冰冷粘腻。
这个触碰让她愣了一下,眼中的焦急更深了,反手握住李易安冰冷的手指:“别怕,告诉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老师在这儿,我帮你想办法,啊?是不是吓坏了?我们先去洗洗,你这身上……”
她的语气那么温柔,那么笃定,仿佛真的能帮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孩解决一切难题。
李易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毫无杂质的担忧和善意,忽然就想起薛怀瑾最后搭在她腕上的冰冷手指,想起那句气若游丝的“救救我”,想起骤然无光的瞳孔。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道德栅栏,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从颤抖的牙关中挤出重逾千钧的判决:
“黎老师,我要杀了你。”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万钧绝望和血腥气息,砸在两人之间短暂的寂静里。
黎闲秋所有的话语和动作瞬间冻结,手还维持着半握的姿势,悬在半空。
脸上的担忧像慢镜头般一丝一缕地褪去、风干、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空茫底色。
她似乎没能理解这句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李易安,看着这个刚刚还与她品茶谈诗、眼中闪着聪慧狡黠光芒的姑娘,看着她满脸的泪和血,看着对方眼中那片混合着疯狂与剧痛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风穿过破旧的屋檐,吹动地上的竹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施害者满身是血,涕泪横流,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而被害者干干净净,眼神纯然,怔怔地站在原地,还在消化那句超出她所有认知的指控。
“对不起,”李易安继续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也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可是薛怀瑾死了,她死在我怀里,她还说她不想死……我得救她……我只能……”
她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老师,你吓糊涂了吗?”黎闲秋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担忧,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李易安的眼睛,“什么死不死的,薛姑娘她——”
“这是循环!”李易安突然尖叫起来,她感觉自己要疯掉了,“我们都困在同一天!你每次晚上出嫁时都会死!你会服毒,因为你以为胜娉婷死了!而且望萌萌被钱德推下山崖也死了!胜娉婷骗了所有人!她没死,她在等你,她穿了凤冠霞帔想抢婚,可是你却服毒死了!在你死前她杀了全村来贺喜的人,然后抱着你一起拜堂——然后一切重来!你死了才能重置,只有重置了薛怀瑾才能活——”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粗砺土地上,很疼,但比不上心里万分之一。
“对不起,”她额头磕着地面,声音闷在土里,“我知道这样很卑鄙,很无耻,我是个畜生……但我没有办法了,黎老师,我救不了她,我的能力完全没有用……我保证……我保证会让你走得很快,不会像服毒那么痛苦……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一遍一遍的解释着这个循环,好像这样就能把罪孽洗干净。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和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
抬起头时,她看见黎闲秋也跪了下来,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拭去了自己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熟稔自然,如同拂去课本上的一点灰尘。
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温柔的悲哀。
她跪了下来。
跪在李易安面前。
跪在这个要杀她的人面前。
“我……好像明白了。”
黎闲秋轻轻地说,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笑容,苍白得像褪色的纸,却依然很干净,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恨。
“你身上的血……是你很重要的朋友的吗?”她的目光掠过李易安身上的血迹,又落回她痛苦扭曲的脸上,声音轻柔如同叹息,“你说,用我的命,能换她回来……还能结束这些可怕的事,你能保证,下一个我……会勇敢一点,会握住娉婷的手,对吗?”
她没有完全理解循环这个超越认知的概念,但李易安话语里透出的绝望、身上沾染的他人之血,以及那句“你将会服毒自杀”,却像一把钥匙,精准打开她内心深处那个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黑暗盒子——那个装着农药,准备在某个时刻结束一切的盒子。
这个陌生的女孩,竟然知道她最深、最隐秘的打算。
李易安看着她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突然窜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自我厌恶。
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尖叫着说“凭什么”?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有权利夺走你的生命?为什么还要跪下来安慰我?为什么一副被别人杀死也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就这样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却不得不安抚的孩子吗?黎闲秋,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像个混蛋!我他妈不是在替天行道,我是在宰一只自己把脖子伸过来的羔羊!可我根本不想当什么饿狼!我只想救薛怀瑾!但她要活过来你就得死一次!
“对。”
李易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泪水更加汹涌,声音却带着赌咒发誓般的狠劲。
“而且我向你保证,用我的命、用我的一切保证——下个循环,我一定会让你和胜娉婷活着一起走出这座山!把望萌萌也带上,让她读最好的小学、初中、大学!去有图书馆、有电影院、有更好的生活的城里!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怕任何人!我会帮你们,我会给你们钱,给你们安排好一切……这他妈是我李易安绝对能做到的事!”
黎闲秋静静地听着,眼神有些恍惚。
“走出大山……和娉婷一起……带着望萌萌……光明正大……”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像遥远天边的星光,是她蜷缩在绝望深井里时,连仰望都不敢的奢望。
李易安的描述那么具体,那么鲜活。
这个女孩才认识她第一天,却知道她们的秘密,甚至知道她求死的决心;现在,她还给出了一个……未来的可能,尽管听起来荒诞离奇,像疯话,可她眼中那焚心蚀骨的痛苦和决绝却不像是假的。
或许,死亡真的不是终点?或许,这离奇的一切背后,真的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对于黎闲秋这样温柔到软弱、习惯于逆来顺受、连反抗都选择自我消解的人来说,当“死亡”本身已经成为计划的一部分时,一个带着“更好未来”承诺的死亡,似乎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尤其是,这个承诺里有胜娉婷和望萌萌。
她眼中最后一点茫然和惊惧慢慢沉淀下去,变成哀伤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