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篡改我的剧本吧》花芷菁

82、粲然一笑 李易安为过

　　李易安睁开眼时，第一个动作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干的。没有泪。刚刚是错觉，是记忆里的泪水。

　　白色房间安静无比，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华妙仪正温柔的注视着她，陈见素不见了，可能又去照看离心机了。

　　沈沐霜站在一步之外，指尖摩挲着手腕。

　　四目相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沈沐霜紧张得如同等待审判，身体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李易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起初很轻，最后变成了毫无形象可言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一边抹眼角一边指着沈沐霜，话都说不连贯：

　　“我的天呐，霜霜，你那个时候跑得……哈哈哈……头发都飞起来了，你知道吗？像只……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啊！”

　　沈沐霜愣住了，她也不知道李易安会找回哪段记忆，但李易安是这个表现，那她心中也大概有答案了。

　　对此，她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开着玩笑捏她脸，揪她的小辫说“你怎么能这样”，给她比个中指说“你把我养的很差诶”，也想到她会大笑着调侃。

　　毕竟那段记忆已经是过去式，即使反复对照，也只能看出拥有此时此刻的美妙。

　　“还有我！”李易安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泪，脸上却焕发着一种鲜活到刺眼的光彩，“我居然能说出那种话！「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注脚」——我的天哪，我那时居然这么矫情吗？虽然确实很文艺，但这种时候……有点文艺过头了吧？果然每个人回顾自己的历史都会这样吗？”

　　语气里满是调侃，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没有丝毫自卑或懊悔，只有“我还真干得出来这事儿”的坦荡和一点儿顽劣的得意。仿佛那段狼狈不是黑历史，而是证明她曾经那么真实地活过爱过的勋章——看啊，这就是我，这就是我们，即使那么狼狈，那么幼稚，那么不完美，但那是最初的起点。

　　沈沐霜的僵硬慢慢融化，看着眼前这个又哭又笑、鲜活得不讲道理的人，唇角一点点扬起。

　　“现在想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是大一上学期，我在奶茶店找到你那会儿？”

　　“想起来了。”李易安用力点头，从椅子上蹦起来，“应该是……我们确定关系的那段记忆吧？”

　　她凑到沈沐霜面前，仰着脸——这个身高差，这个角度，与记忆中路灯下的那一幕完美重合。只是此刻，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有明亮到近乎嚣张的笑意。

　　“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一字不差，一句不漏，”她重复道，“我想起来某个人跟我说，她的函数收敛点是我，且唯一，还有如果系统遇到处理不好的异常值就会陷入「未响应」——真是理科生脑子啊，霜霜。”

　　沈沐霜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回望李易安。

　　“所以？”她问。

　　“所以——”李易安拖长了声音，忽然伸手揽住了沈沐霜的肩膀，就像在「演算」中她们无数次嬉闹时那样，“所以我当初生气生得理直气壮啊！看到那种场面，谁能不误会啊？换你你也得炸毛吧？对不对，霜霜？”

　　“嗯，有道理。”沈沐霜点了点头。

　　李易安满意地笑了，扭头看向华妙仪。

　　华妙仪眼睛发亮，一副“我的女儿真可爱”的骄傲表情，陈见素端着茶回来了，脸上一副波澜不惊。

　　“感觉怎么样？”陈见素往前凑了凑，“有没有不适？认知协调性如何？情感再载入的冲击——”

　　“见素，”华妙仪温和地制止了她，“让她们自己消化吧。”

　　陈见素“哦”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还是眼巴巴地望着李易安，仿佛她身上有能让离心机出料没有杂质的究极方法。

　　“感觉……很好。像终于拼完拼图的最后一块。虽然那些记忆，现在看是有点幼稚啦……”李易安理直气壮地宣告，如同在捍卫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但是，但是！但是……”

　　她“但是”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但是我当时又不知道你那么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口，房间里有了一瞬间的寂静。

　　沈沐霜先是怔了一下，肩膀轻轻颤动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仅限嘴角的弧度，而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实实在在的笑声。

　　笑声起初还是气音，渐渐变得清晰，她甚至微微弯下腰，一只手虚掩在唇前，眉眼完全舒展开，是李易安从未见过的笑意，毫无保留。

　　李易安看呆了。

　　她见过沈沐霜很多次笑——礼貌的、无奈的、纵容的、宠溺的、带着玩味的——但在外人面前，那些笑容都像精心控制过的程序输出，恰到好处却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觉得她不开心，而是觉得她……不够开心，所以做不出那种毫无风度的大笑。

　　可眼前这个笑不一样。

　　它从眼睛里漫出来，点亮整张脸，连眼尾都弯起温柔的细纹，如此生动，如此鲜活，让李易安突然意识到：原来沈沐霜真正开怀时，会是这个样子。

　　原来她也能这样笑。

　　这个认知像一颗温暖的种子，瞬间在李易安心里落地生根。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肩膀轻颤的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我得让她每天都这样笑。

　　“嗯，”沈沐霜抬起头，眼底漾着温柔的光，“你说得对，是我不好，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知道就好！”李易安扬起下巴，那副“我其实很讲道理”的模样活灵活现，但下一秒气势又软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些，“不过……你跑来找我的样子，还挺帅的，如果能拍下来就好了，肯定值一个普利策奖。”

　　“那段记忆……虽然有点痛，”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消化完所有汹涌而来的情绪，轻声总结，“但挺好的，原来我们当初是这个样子。”

　　因为它证明了，即使在最糟糕的误会里，在最孩子气的争吵后，她们依然选择了走向对方。证明她们的感情不是程序模拟的温室花朵，而是经历过现实风雨、扎根在真实土壤里的大树。

　　证明了她是被爱着的——不是「演算」中那个被预设好反应的程序体，而是真实的、会嫉妒会胡思乱想会口不择言的李易安。

　　沈沐霜终于伸出手，轻轻拂过李易安还湿润的眼角。

　　李易安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演算」里那些事，”她眨眨眼，“为什么没有这样演？杨回风不也在么？是因为你吗？”

　　“「演算」里他表白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沈沐霜摸了摸鼻尖，“「演算」无法创造爱，只能提供一个环境，观察种子是否会发芽。”

　　李易安静静品味着这句话，然后笑了。

　　“那它观察到了吗？”

　　沈沐霜没有回答，眼中的光却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陈见素咳了两声，华妙仪不满的看着她，似乎在指责她破坏了自己女儿的氛围。

　　“你们先回去吧，时间，”陈见素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刚好够你们去上课。”

　　李易安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对啊，下午还有课！她差点忘了，但「楼」里的时间不同步来着吧？

　　“别想着36：1，”陈见素像是猜透了她在想什么，“有的世界是这个比例而已。我现在也可以让这里的时间变成1：36，想试试吗？”

　　“不想不想，”李易安赶紧赔笑，招了招手，“陈阿姨再见！妈，我走啦！”

　　“诶，等等！”华妙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拉住她，但好像又怕耽误了女儿上课，“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李易安拼命回想还有什么消息值得被她母亲称为好消息，“是你可以从「楼」里出来了吗？”

　　“唔，也不是这样，但应该也快了吧。”华妙仪伸手，往虚空一点，一副山村的景象便显露出来，“好消息还是你的记忆，这枚「记忆火种」虽然没法解码，但可以溯源，我们找到了来源……具体的让花霰给你讲讲，反正我们找到了一个人，如果没分析错的话，这个人的前半生是由你的记忆构成的基石，就像……另一个你。”

　　“另一个我？”李易安品味着这句话，但此刻她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if线，而是那些记忆，像夏娃追求智慧一样渴求更多的记忆，“我们找到那个人……就能拿回我的记忆？”

　　“是这样，但结果有点奇怪，反正这个人跟你的记忆有关系，但她不是杨泽，”华妙仪松了口气，“你有时间了可以再进一趟「楼」。那个世界是循环的，在我们观测到的时候，一直在某一天循环，然后就没有更多信息了。你们要做的就是找到if线，让她心甘情愿交出「记忆火种」——可能也是这样的小石头，一定要注意，是自愿的。”

　　“行，我会努力的，”李易安点点头，拉起沈沐霜的手腕向门口走去，“下次见，再见，妈妈，再见，陈阿姨。”

　　玻璃门在身后滑上，通道里的幽蓝色光带依旧安静地亮着，指引着来路与归途。

　　李易安深吸一口气，率先朝出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回过头。

　　沈沐霜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喂，下次再有什么「记忆火种」，早点给我说嘛。”李易安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别再让我……等那么久了。至于我的if线，有空了就去吧？用我的前半生记忆构成的人……感觉会很有趣啊？她会跟我一样自恋吗？”

　　“嗯，不太好说，”沈沐霜微微颔首，“自恋这种东西，也未必是天生的，自卑也可以算是自恋的一种，表现形式也未必相同……不过去了就知道了。”

　　李易安满意地转身，踏入那片真实的光中。

　　在她身后，沈沐霜静静注视了几秒，随后跟上，唇角始终噙着那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记忆已然归位。她们的故事终于可以在同一片时空里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