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无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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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说过无相灯⑴吗？”
回到药芦，阿余意外的发现，自己白日里晾晒在屋檐下的笸箩，已经被郑晦生收进了屋子里。
这个人甚至贴心到提前烧好了水，只等他一进门脱了满身湿淋淋的衣服，就能立马到浴桶里从里到外的泡一泡。
他惊讶于郑晦生的周到妥帖，于是面对着对方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搭话时，阿余也很给面子的回应了一声。
“没听过，那是什么？”
郑晦生刚从一堆杂物里抱出了落灰了三个月的被褥，他熟练的在靠近床榻旁的空地上铺起了褥子。
见人愿意搭理自己，他立刻兴致勃勃的介绍起来:“就是说，这世上有一种灯，它的名字叫无相灯。”
“无相灯不似寻常俗物，它燃而无光，照而无影。甚至点燃它也不需要借助任何火种。”
说话间，阿余已经从浴桶里起身。
他系好里衣的带子，伸手挑帘，从离间走了出来。
郑晦生自然的拿起桌上晾好的汤药，塞进他的手里，看人倚在门上，皱着眉看着自己。
“然后呢？”阿余问。
“然后。”
郑晦生停顿了一下，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仿佛也觉得自己的话荒谬。
“佛说，众生心是无相，自相空故。佛知众生心五眼不能见，需依靠般若波罗蜜才能看见众生无法被看见的心念⑵。”
“无相灯不借外物燃烧，所以能照见万物，洞悉一切。”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轻笑道:“那佛的手里，若有了这神乎其神的无相灯，岂不是不依靠般若波罗蜜，也能看见众生的心念？”
“心念又是什么？”
沉默片刻，阿余放下药碗，拢了拢肩上的湿发，坐去了床边。
他冷着脸瞧这人:“你想跟我论法？”
“那倒也不是。”
郑晦生也死皮赖脸的坐去了他身边。
他被淋湿的那半个肩膀已经干得差不多了，阿余却仍旧眼神示意他不要越界，离自己远一点。
“哎呀!大夫!”
郑晦生眨着一双眼，眼里全是装腔作势的无辜之色。
他道:“你那一摞一摞的医术也是一样的晦涩难懂，我平白无故的同你论法做什么？”
说着，郑晦生又叹了一口气，终于将手恋恋不舍的从阿余的肩膀上拿下来，“这不是折磨人吗？”
“众生的心念就是执念。”
他说，“灯燃则影现，灯灭则影逝。执念无相实相，倘若无相灯一照就可以尽消红尘烦恼，岂不美事一桩？”
阿余扯下布巾包住还在滴水的发尾，转头去看郑晦生的脸，有些不耐烦的意味，“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还是说，你想告诉我，你的心中也有执念未消？”
他嗤笑一声，“你这种人，能有什么烦恼。”
“想走就走，想去就去，把我这一间小屋当客栈用的人，还能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郑晦生神秘莫测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
阿余终于耐心全无，冷笑道：“你要是想淋雨，现在便可推门出去。”
“怎么还是这么个臭脾气。”郑晦生低笑一声，这厢结结实实挨了一句骂，才舍得起身去沐浴，“你若想恼，我不说了就是。”
走到门前时，阿余冷不丁在他身后又开了口。
“你喜欢我？”
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郑晦生从容转身，也学着对方刚才的样子倚在门上，回身看着阿余。
“非也，实乃见色起意。”
郑晦生答的面不改色，言简意赅。
“我们之间，你说这话算什么？”
阿余抬眼瞧他脸，眼中情绪似有怒气，又似有倦意。
“我们吗。”
郑晦生撑着下巴装模作样的思考，然后在阿余平静无波的目光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叹:“我若是真能够如愿以偿，那就算是姘头吧。”
过了不知多久，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终于再度想起阿余的声音。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祸从口出吗。”
本想同眼前人好好说话的阿余，还是没能如愿以偿做个乖顺的人。
他冷冷的讥讽道:“郑晦生，你也算半个佛门中人，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在我面前这样样去讲浑话，也不怕造了口业，惊了你的佛祖!”
许久之后，这片无声的寂静里又是阿余先败下阵来。
他手指无力的草草脱了鞋袜，整个人窝进了被褥里，还未干透的头发就这么被他随意的枕在颈间。
阿余近乎疲倦的偏过头去，半阖着眼去看投在窗纸上的竹影。
“郑晦生，你那什么劳什子无相灯，也是随口胡诌来骗我的吧？”
他自言自语的说，“你未必真的不懂我的‘心念’。你只是喜欢话里有话的装傻，要等着人自己去意会。”
“天底下竟然有你这样恩将仇报的人。”
阿余低低的叹了口气，声音愈发小起来，“我救你一命，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
说到最后，他又慢慢翻了个身去，背对着郑晦生。
“睡吧，倒春寒的这一场雨，还不知道要下多久。”
阿余不再说话，他合眼慢慢睡了过去。
他想自己是恼的，但是不知道在恼些什么。
认真的说起来，阿余救了郑晦生一次，对方报之千金，供他驱策，除此之外，他们似乎本来也没什么其他的关系。
命如草芥，及时行乐不好吗?
阿余承认，这张漂亮的脸一直在自己面前晃悠，天长日久的，他很难不生出什么其他想法。
凡夫俗子。
好色乃人之常情。
龙阳之好也并非无法接受。
爱，本来就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东西。
你不会因为他乐善好施就一定会爱他，也不会因为他杀人如砍瓜切菜就一定不爱他。
两双眼睛对视的时候，心动也只需要一刹那。
既然说着不想管闲事，又为什么要在雨夜里救他呢?
你不是说最怕麻烦的吗。
明明可以一走了之的，又为什么要峰回路转的，给这个人一次机会。
那夜雨水里的一尾流动的碧色小鱼，到底是先游入了谁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