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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续果 ...

  •   到了过节这日,郑晦生主动帮忙,将柜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药典和书籍一一搬了出去,晒一晒书页里的蠹虫。
      阿余倒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他逗了几句,见还是人不作声,便歇了心思,牵着人下山去了。

      庙会上是难得的人流如织,还未走进,喧嚣的人声与热浪便扑面而来。
      郑晦生也没舍得摆出一副冷脸,在熙攘的人群里如鱼得水乱窜,时不时捡起小摊上的稀奇物件举到阿余面前比划。

      六月六有祭祀祖神的习俗,不远处的长街尽头,就有乡民已经设下简单的乡案,对着祖神排位鞠躬祭拜。

      祖德流芳、慎终追远。
      孝亲敬祖、福泽绵长。
      家兴族旺、祀礼崇隆。

      不知阴阳相隔的祖先,是否真的能听见这来自尘世的祈愿。

      阿余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立马又被郑晦生马不停蹄的拉去了另一个地方。
      这人拉着他的手,嘴里熟练的说着“借过,借过”,破开层叠的人流,带着他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他拿正眼一瞧,才发现是个戏班子搭了台子正在唱戏。
      这边低问了围观的旁人,才知道这戏班子是从开封来的。说是开封刚太平几年就又起祸事,拖家带口的来逃难的。

      恰逢台上正演到《梁祝》的最后一折,锣钹铙磬,声声沉郁,吹打出一片凄惶。
      英台得知山伯已死,花轿绕至山伯坟前。
      她脱了嫁衣,身着素衣孝服,扑到墓碑前泪如雨下,唱:

      实指望天从人愿成佳偶,
      谁知晓姻缘簿上名不标!
      实指望笙箫管笛来迎娶,
      谁知晓未到银河就断鹊桥!

      英台哭得泪眼婆娑,只说:梁兄啊!不能同生求同死!

      话音刚落,狂风骤起。
      电闪雷鸣间,轰然一声巨响,山伯的坟墓裂开一道大口。
      在马家仆役和侍女的惊慌大喊中,英台奋不顾身挣脱桎梏,飞身而入。

      再等风停雨歇,坟冢合上,天地间已是一派风和日丽的景象。
      只一双彩蝶从坟间而出,盘旋三圈,飞向远处。

      幕落,激起满堂喝彩。
      这样老生常谈的戏,却让阿余突然着了魔一般怔在原地,叫他又想起郑晦生口中,那个关于那什么无相灯的破故事。

      彩虹万里百花开,花间蝴蝶成双对。
      千年万代不分开,梁山伯与祝英台。

      开幕时锣鼓喧嚣,是初遇的惊心动魄,落幕时化蝶双飞,亦是世人期盼的圆满。
      那他和郑晦生这不清不楚的当下,又到底算是哪一折戏呢。

      他们二人之间,既无山盟海誓的起笔开始,也无化蝶殉情的终章结局,莫非最后留下来的结局,也只配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蒙尘风干么?
      什么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有其自然轨迹。什么若强求维系,只会徒增烦恼。

      阿余想,他不强求,他只要一个答案。

      许多年前,也许不是许多年前。不过这不是很重要,总之是很多年前了。
      还很年轻的郑晦生,自从成为三更天的的七苦之一,他的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
      即便这群人里,想要他命的居多。

      “修者,要有大慈悲心。杀生引渡,也不是滥杀,错杀。”
      “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郑晦生认同这个说法,一刀一人,行走四方,居无定所。他杀过人也救过人,也一直践行着这个道理。
      如此沉溺业海的后果就是,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死在别人刀下的。
      这无关是否心性坚定,也无关修行高低,只是每个三更天弟子既定的宿命。

      郑晦生如此坦然的接受这个宿命,并且认为自己作为万千众生之一,也理应坦然的接受这份平等的死亡。

      阿余问他,“倘若我也有了不能背负的痛苦,是否连我也能下手?”
      好难听的话呀,郑晦生想纠正一下阿余不正确的用词用语。
      那个东西呢,它叫作杀生夺业。什么下手不下手的,听起来像是两个匪徒在商量今晚去哪里烧杀抢掠。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承认,自己已经对阿余有了不忍心和怜悯心?
      那不就破戒了吗,不成不成。
      于是郑晦生还是随心而去,说应该下不了手的,但是这个死脑筋的表情分明再说他肯不信。

      那日的庙会上,这心事重重的人在那棵久负盛名的姻缘树下主动停留。阿余从年迈的老人手里花了几个通宝,买来了两段红绸。
      他将其中一块递到郑晦生手中,自己去蒲团上跪坐,双手合十许久,对着洞窟里无姓名的道人塑像拜了又拜,垫着脚将红绸系在了树枝上。

      郑晦生伸手想去帮他挂去更高处,却被拒绝了。只能看着他摇摇晃晃的挤在人堆里,认真在垂下的树枝上打了好几个死结。

      被迫“低头”的树枝在无数双手里腾挪辗转,最后不知是哪个人先脱了手,在一众诧异的惊呼中,红绸随着空气里翻滚的灰尘又一起回到了高处。

      “你不去挂吗。”
      不知何时,阿余站到他身边来,细言细语问他,“可别浪费了我一片赤诚心意。”

      来自对危险的本能察觉,郑晦生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的改变,却并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这是求姻缘的呀。”
      郑晦生故作嗔怪的说,“你这人心眼是真坏,叫我一个吃斋念佛的人求这个。”
      “我也不愿求吗。”阿余又问。

      天地间的风声呼啸而过,蝉鸣声声入耳,郑晦生却只是沉默。

      “怎么总是这样呢。”
      阿余对着人群叹了一口气,将他手里的红绸拿过来,低头看着上面的福语,“不想骗我的时候就沉默以对,天底下怎么有你这种人?”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吧?”

      “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
      阿余直直的看向郑晦生平静无波的的眼睛,这一次,换作他来不依不饶的追问,“我是你的谁?”

      他要一个确切的、肯定的未来。
      无论是好是坏,只要不再这么模糊的走下去。

      不想要踽踽独行时,举目四望,周围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如果你下次离开就再也不回来,那不如现在就走。

      可是小余大夫,这是也是没有办法回答的事呀。

      这世上怎么会有非黑即白的感情呢。
      它不像行医问诊,望闻问切便能定症,只要对症下药就能痊愈。它从来不是有迹可循,有规可依的事情。

      爱介于灰影之间,是克制与贪念纠缠,是明知不该却偏偏不舍。

      人群的喧闹里,郑晦生伸手去摸了摸阿余的头发,对着那双带着决绝的眼睛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不要闹,你很清楚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答的。”

      阿余难堪的闭了闭眼,一颗心沉甸甸的从胸腔坠下去。

      “那你我,就不要再见了。”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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