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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醒   “红灯 ...

  •   “红灯停,绿灯行,你怎么一直乱跑啦!”刘足一手抵住催了油门的机车,一手指着头顶上的红绿灯,有些嘶哑地喊道。机车份量有些沉,抵着的手紧绷出了几条匀称的线条。

      “啊……又看错了,我太紧张了。”坐在车上的女孩尴尬笑道,好像这么一笑就能让眼前这个男人忘记她是个危险骑士。

      “你看,灯的颜色位置都还没变,别急。”刘足语气放了下来,变回原本温沉的嗓音。

      恰逢公司业务淡季,刘足请了一周的假与李开怡一同回家探访,李开怡趁着这段空闲,死缠烂打要刘足陪她学机车。

      日央三伏天,两人在毫无荫蔽的乡间小路上练车,烈日把地面切割成了明暗两片。一旁没有树,便少了蝉鸣声,但是空气却显得更为炽闷。

      “来,给你,一直没喝水,你嗓子都哑了。”李开怡拿起机车置物篮前的矿泉水,自己先喝了一口,递到刘足的面前。

      “那还不是因为谁一直不让人放心。”刘足接过水瓶,灌了一口,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其实你练得还蛮快的,就是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有点没耐心。后面又没有人追杀你,急什么?”

      李开怡微微一愣,又笑了起来:“也对。”

      刘足又想到了什么:“对啊,你之前开车有时候一不留神就闯了红灯,你是有什么困难吗?像是碰到方向盘就想睡觉,或是心跳加快之类的吧,有吗?”

      这句话到了末尾变成了玩笑的意味,于是李开怡懒懒地说:“可能吧,也许我天生反应迟钝。”

      刘足看着她,没有说话。注意力回到了全身皮肤上的阳光,才发现自己比想像中还要渴。

      他仰头把水灌入口中,看见灯号已经变成了黄澄澄一圆,他冷不防呛了一口水:“李开怡啊!咳咳......都已经黄灯了欸!”

      李开怡抬头一看,发亮的灯已经跑到了中间,她在等的右边灯早已不见踪影。

      “啊......又得等个两分钟了,这里的绿灯怎么那么短啊?”李开怡叹了声气。

      “是啊,而且红灯很长。”刘足揪起了领口,前后扇了起来,“热死了!”

      ###

      那年夏天的暑气被红灯拖长到现在,已入深冬,刘足站在十字路口前,却莫名其妙地流了点汗。

      他右手提着公事包,等待着车流停下。他习惯性提起右手,用手腕擦了擦鬓角的汗湿,却被公事包扑了一脸......

      小绿人登场时,刘足的脸跟它一样绿。

      桂花口是东城数一数二大的十字路口,斑马线很长,而绿灯的秒数也绰绰有余,刘足不紧不慢地踏过了斑马线,最后回到人行道时却喘了起来。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就跪在身后的马路上。

      ###

      那时他穿着运动短裤,关节弯曲时,膝盖会裸露在布料之外,他却直接跪在凹凸的柏油路上,那些砂石就像无数根针一样刺激着皮肤。

      前方严重变形的车子发出嘎嘎怪声,正想伸手触碰,身体就被一只手往后方拖去,拖走他的那人大声喝止:“小心!”

      随后,眼前的车子发出一声爆鸣,被一团火包围住了。登时刘足借着那人的力在远处站了起来,怔怔看着火舌包裹住两台车,恣意侵略。

      前方火色涌动,刘足眼睛有点不舒服,忽觉膝盖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正汩汩流着血。又感觉小腿一阵酸软......

      他才想起自己是一路跑过来的,像是狂奔了几万里,感觉再也喘不过气来了。

      但他跑多快都来不及了,他到的时候,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

      李开怡离开了,她坐在车里......不不不,李开怡还在......在家等着我呢,等着我呢。

      刘足借着打在脸上的风回了神。

      东城的冬风凛冽难耐,刘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等着我呢,刘足心道。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他把冻麻的手指插进大衣的口袋里。

      回家路上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拉的好长,他最终拐进了一个小社区里面。

      “哔!”电子锁应声解锁,刘足推开门,发现一团雾随意乱飘,弥漫在整个空间。

      “开怡啊,你又忘了开抽油烟机了,你在做什么东西?”刘足走向厨房,打开了抽油烟机开关,慢慢吸去油烟味。

      李开怡干笑了两声:“哦,我在做汤圆,刚刚在炒料。”

      “你在做汤圆?”刘足面露狐疑。

      “对啊,你是不是忘记今天冬至了?”李开怡反问。

      刘足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耶,今天是冬至,太好了,是你亲手搓的吗?”

      “当然,我唯一会做的就是汤圆,哪一年不是我呢?”

      “也对。”刘足打开了盖子,看到里面的东西顿了一下:“跟以前一样呢,颜色还是这么的......鲜艳。”

      李开怡转过头来:“还好吧?!我只各揉了一点色素进去,应该......没有很多吧。而且你上次说蓝色很恐怖,我这次就没有加了耶!”

      刘足捞了一碗彩色汤圆看了看,确实没有蓝色汤圆了,随口一说:“你连色素的色号都背起来了,了不起啊!”

      他在厨房前的吧台坐下,举起汤匙吹了吹,往嘴里送了一口,带着促狭补充道:“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

      李开怡抄起一旁的小空罐往刘足头上丢,没好气地说:“这很方便好不好?你不懂。”

      “好好好,我们李小姐说的是。”他放下汤匙:“不过,这真的好好吃啊!”

      “是啊,这次的香菇特别贵,那个油葱酥还是我爸自己做的。”李开怡听见刘足的赞美,笑咪咪地说。

      刘足的家就坐落在东城最喧闹的街口,窗外人声鼎沸,刘足的视野被楼下包子摊上升的炊烟局限,只隐约看见了稀稀零零白点落下。这会听见一连串的喇叭声,他猜想应该是楼下的公共停车场又排起一长串队伍,塞住了赶着回家的人们。

      “哇,楼下好热闹。”刘足面着那边感叹道。

      “是啊,应该是因为停车场吧。”

      “哈哈,你跟我想的一样。”

      刘足转回头,李开怡盛完汤把盖子盖上,捧着她的那一碗向他走来。

      她在刘足一旁站着,对着氤氲的热气吹风。

      “喂,刘足,今天在公司过得如何?”

      “我想一下,对了,凯萨琳这几天刚从日本回来,给我带了香蕉蛋糕,你要吃吗?”

      刘足指了指茶几上的白色纸袋。袋口的一节胶带翘了起来,里面东西看着沉甸甸的,还有点鼓。

      “等等吧,吃饱再吃那个。你前几天不是还抱怨她不在的时候,你的工作量就变大吗?你看,她还记得给你带伴手礼回来呢,而且还蛮高级的。”

      刘足竖起大拇指:“是这样没错,她给我的当下,我突然觉得我前几天做的所有事都值了,你说,我是不是太单纯了?”

      听着刘足瞎扯淡,李开怡失了笑:“你才不是太单纯吧,我看你只是因为太爱吃。”

      刘足琢磨了她的话,囫囵点了几下头。

      “还有,张奇之说我今天又很没精神了,到底哪来的又啊?还没头没脑的叫我别难过了,我看他昨天应该是喝酒了还没退。”

      “是啊,你不应该难过,你得天天开心才行。”

      刘足听着这语气怪怪的,像是在安慰他一样,他很疑惑,但他问不出口,好像......他不想知道答案似的。

      为什么会觉得我很难过?

      “因为你最近太忙了吧,发生太多事了。”

      刘足一顿,这句话好像就是听取了他的心声,没有问出口的话也被李开怡回答了。

      他与李开怡对视了数秒,忽然觉得光线有点暗,她的眼睛深沉空洞。

      又一波喇叭声响了起来,刘足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起身看看外头情况决定要不要报警赶人,谁知当他撑起身子的时候,一阵眩晕带着他踉跄了一下,跌回椅子上。他的手本能地要扶稳桌子,却不慎扫到了桌面上汤碗。

      东城的冬天冷得可怕,每家每户都习惯把室内暖气开成夏天温度。刚沸腾的汤在空间里一时半会没法放凉。汤碗滑出桌子边缘落了下去,热汤倾倒在刘足的大腿上。随即碗身落地,匡当一声迸裂,碎片四溅。

      热汤浸入他西装裤,大腿在几秒内上升到了煎熬的温度,他浑身激灵,反射性地站了起来,高脚椅也被他碰倒。

      “靠,李开怡,开怡!”刘足陷入惊惶,他跳起脚来,连忙褪下裤子,露出赤裸的大腿。

      他没有等到李开怡的回应,最近总是这样。他抬眼一瞥,看见李开怡动作定格在刚刚与刘足对视的那个姿势,不过刘足现下已经离开那个位置了,她的嘴角仍扬着,视线呈现了一个怪异的凝视,不知道在看着什么,眼神变得更为空虚。

      大腿还在刺痛,他的视线很快又回到了腿上,他抚了抚大腿,发现了不对劲。

      他揉了揉眼睛,本该红肿的大腿现在却白白一片,刚刚用手碰上时,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在抖。

      这让他不由得心慌,他鬼使神差地拎起了裤子,裤子却没有滴水;将它展平于地面,手掌上了力地摩擦裤管,看看掌心却干燥一片,一点都不像是条被打湿的裤子。

      刘足心尖好像被掐住了,他的手又更用力了,就像是在寻找汤洒过的证据,哪怕是一点湿痕、一点灼痛都行。好像只要他证明汤洒了、烫伤了,腿上红肿一片,又过不久发炎流脓,疼得站不起身。好像有了这些,自己能够安下心来。

      好像有了这些,李开怡就会再动起来。

      注意力回到身上,依然没有任何水肿的迹象,他抱起膝盖发呆了起来。他不想抬头看,因为他没有把握,当他对上李开怡视线时,她会回首,而不是消失。于是他死死盯着膝盖,僵在地上。

      膝盖上面光滑平整,完全没有那天伤后的疤痕,他心中略感讶异地转了转脑子,把思绪回推到流血的那一天。

      他那天回家时,膝盖上的血已经流干,他拿了一条干净的布擦了擦,然后他......没有包扎。

      他根本没受伤。

      只不过是在柏油路上跪着一段时间而已。也许有伤,也只会是轻微的擦伤。那根本无关痛痒,更遑论滴血。

      噢,那不是我的血,那是沾到的。

      他好像明白什么了,他抬头,果然李开怡消失了。

      室内暖气根本没开,刘足的腿又传来一阵寒颤,空间里只剩下破碎的空玻璃碗,以及抽油烟机运转声。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那个冬至比往年都冷。刘足像是如梦初醒,而李开怡在那一瞬间,连同着让刘足耽溺很久的梦,第N次被宣告死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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