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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宫墙 咸阳宫的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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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的这个春天,来得格外迟。
阿绾坐在偏殿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针线在指间穿梭。她已经不是三年前刚到咸阳时那个缩手缩脚的姑娘了,但有些习惯改不了——她缝衣服的时候,喜欢把所有的灯盏都吹灭,只留一扇窗,让外面的光透进来。
殿外传来脚步声,急促,杂乱,不像宫中侍卫的步子。
她放下针线,侧耳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偏殿门口停住了。
然后,门被一脚踹开。
阿绾没有动,她坐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男人。那人穿着秦军的甲胄,但甲胄上沾着血,脸上也有血,眼睛是红的,像刚从什么地方杀出来。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这里还有人啊。”
他的嗓音沙哑,似乎喊了很久。
阿绾握着针,没有说话。
那人走进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顾四周,看到偏殿里那些简陋的陈设,嗤了一声。
“秦王的女人,就住这种地方?”
阿绾还是没说话,她在数他的步子——从门口到她这里,还有七步。
他又走了两步,五步。
“你是他的女人吧?”那人歪着头,打量她,“长得还行,不知道值不值钱。”
他举手来抓她。
阿绾往后退了半步,身子挨到墙边,手里那根针攥得死死的。她想起邯郸质子府的那个冬天,大雪封门,赵政在外面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的时候,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然后笑了。后来她学会了,疼的时候不能说,笑的时候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想干什么。
那人的手伸过来,阿绾没有躲,反而迎上去了一步。
他愣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她把针扎进了他的手腕。
那根针是她缝衣服用的,不算细,但也不粗,扎进去的嗓音很小,像布帛撕裂的第一声。那人惨叫一声,甩开手,针还扎在腕上,他埋头看,血从针眼儿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阿绾没有停,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那根针拔了出来。
然后她后退,退到墙角,手里攥着那根带血的针,看着那个男人。
他捂着手腕,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愤怒。
“你——”
他还没说完,殿外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马蹄声,兵戈声,有人在喊“抓到了”,有人在喊“大王有令,降者不杀”。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回身想跑,但门口已经有人堵住了。
赵政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甲胄,甲上沾着血,脸上也有血,头发散了一绺,垂在额前。他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然后看到了阿绾手里的针。
他的手握紧了剑柄。
“拿下。”
身后的侍卫蜂拥而上,把那男人按在地上。那人还在挣扎,嘴里喊着“饶命”,但赵政没有看他,他一步一步走进来,靴子踩在血迹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走到阿绾面前,停下。
阿绾还攥着那根针,在发抖,但她没有松手。
赵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剑扔在地上,抬手,把她手里的针拿走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冰凉,像在邯郸的那个冬天。
“你——”
他的话沙哑,像在跑了很多路之后,喘不上气。
阿绾抬起头,看着他,说:“我没事。”
赵政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忽然举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从背后抱住了她。
阿绾僵住了。
这是十年来,他第一次碰她。
他的手臂环在她身前,抱得很紧,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甲胄硌着她的背,又硬又冷,但他身上的温度透过甲胄传过来,是烫的。
阿绾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很快,像在跑。
他跑了多远的路,才赶到这里?
“我以为你——”他说了一半,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阿绾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被他从背后抱着,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头顶,一下一下,很重,像在压抑着什么。
殿里很安静,那个男人已经被侍卫拖走了,血迹还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
“我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很轻,在安慰他,又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赵政没有松手。
他的手臂收紧,似乎怕她消失。
阿绾想起三年前,在邯郸质子府,她第一次看到赵政挨打回来,脸肿了一半,眼睛却亮得吓人。她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然后笑了。后来她才知道,他笑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她知道他疼,他就会觉得疼也没什么。
她抬手,微微覆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你受伤了。”她说。
赵政看了一眼,说:“没事。”
阿绾没有说话,她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还是很快,像在确认她还在。
过了很久,赵政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里沾着血,不是她的,是那个男人的。
他握住她的手,用袖子擦掉那些血迹。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好像要把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东西都擦干净。
阿绾说:“不用。”
赵政没有停,他低着头,专注地擦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绾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额前那绺散下来的头发,忽然发现,他头顶有一根白发。
不是灰白,是纯白,在乌黑的发间格外显眼。
她愣了一下。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怎么就有了白发?
赵政擦完她的手,松开,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不要一个人待在偏殿。”他说,嗓音不大,但很沉。
阿绾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我一直是一个人。”
从邯郸质子府到咸阳宫,她一直是一个人住,一个人等,一个人守着那扇屏风,听着他的脚步声,确认他还在。
赵政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风声,春天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以后不是了。”
阿绾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话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她不知道他说的“以后不是了”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信。
因为他是赵政,是那个在邯郸大雪里给了她半个饼的少年,是那个在暴风雪夜里发誓“天下万民皆不如你”的人,是那个在马车里用手护住她头的男人。
他说的,她都信。
赵政扭头,捡起地上的剑,擦了擦剑刃上的血,收入鞘中。
“你在这里等着,我让人来处理。”
他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阿绾。”
他叫她的名字,嗓音很轻,好像怕她听不见,又怕她听见了。
他很久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了,在咸阳宫,他不叫她,他也不在人前提起她,她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住在偏殿里,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明天。
但现在,他叫了。
阿绾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赵政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然后他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像潮水退去,留下满地的血迹和带血的针。
阿绾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迹已经被他擦干净了,但手指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那根针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走的,她只知道,他把它拿走了,好像要把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东西,都带走。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侍卫来清理地上的血迹了。
她退后一步,让出位置,靠在墙边,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把血迹擦干净,把那个男人留下的痕迹抹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今天的事,不会有人提起。
就像她这个人,不会被任何人提起。
但他叫了她的名字。
他叫了“阿绾”。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听着侍卫们远去的脚步声,感觉到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好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又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叫了她的名字,他说以后不会让她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个“以后”要等多久,她只知道,她愿意等。
他值得她等。
她睁开眼睛,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看着外面,看到咸阳宫的屋檐,看到远处的城墙,看到更远处的山。
她忽然想起,邯郸质子府外面,也有这样一堵墙。
她穿着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她一直没换。
她低下头,看着袖口那处磨破的地方,又想起他刚才擦她手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似乎她手上沾的不是血,而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那根白发,她应该跟他说。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到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想起他叫她的名字,想起他说“以后不是了”。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她只知道,她愿意等。
晚上,赵政没有来。
阿绾坐在屏风后,手里拿着针线,但缝不下去了。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听着风穿过走廊,听着远处传来的人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好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她放下针线,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她想起他今天的样子,穿着甲胄,脸上沾着血,头发散了一绺,手上有道血痕。他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急,跑了很远的路,来确认她还在。
她想起他拥抱她的时候,心跳那么快,像怕她忽然消失。
她想起他擦她手的时候,那么专注,好像要把所有可能伤害她的东西都擦干净。
她想起他说“以后不是了”。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屏风那边,那里空无一人。
她轻声说:“你睡吧。”
没有人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不困。”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靠在墙边,看着那扇屏风,看着屏风上那些山水,那些永远走不进去的风景。
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他今天叫她的名字,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她忽然觉得,那根白发,她下次一定要告诉他。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确认自己还在。
殿外有脚步声,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有睁眼,她只是听着,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然后,又渐渐远去。
她没有追出去,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然后,笑了。
她知道,他来过。
她知道,他还会来。
她愿意等。
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那件旧衣裳,袖口磨破的地方还没缝好。她摸到针线盒,发现里面少了一根针——就是她用来刺伤那个男人的那根。
她想起他把它拿走了,像拿走一件危险的东西,一件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那根针,他大概会收起来,收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就像他收着那些她不知道的心思一样。
她重新拿起针线,借着月光,把那处磨破的袖口缝好。
针脚很密,像是她缝的不是衣裳,而是一个承诺。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枕边。
她想起邯郸质子府的那个冬天,她也是这样,在黑暗中缝衣服,等他回来。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她只知道,缝完这件衣裳,冬天就过去了。
现在,她缝完这件衣裳,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
但她知道,他会来。
她等着。
她闭上眼睛,听着殿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在提醒她,时间还很长,足够她等。
她笑了笑,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赵政。”
她叫他的名字,嗓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等你。”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间,数着等他回来的时间。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她只知道,他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