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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咸阳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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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阿绾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握着那颗白石,手心已经被硌出一道红印。马车在动,但不是昨晚那种一路颠簸,而是慢了下来,似乎进了什么城。
她坐起来,掀开帘子一角。
咸阳。
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高,夯土筑成,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山。城门开着,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着牛羊的,还有士兵在盘查。
她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邯郸的城门她也见过,但咸阳的城门,比邯郸的宽一倍,高两倍,门口站着的士兵,铠甲比赵国的亮,腰间的剑也比赵国的长。
她放下帘子,心跳有点快。
赵政坐在她对面,已经醒了,正在系腰带。他看了她一眼,说:“到了。”
阿绾“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咸阳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个被带回来的人,一个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人。
赵政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把帘子掀开,看了一会儿外面,然后放下,说:“我先去拜见吕不韦,你跟着赵姬,她会安排你住的地方。”
阿绾点了点头。
赵政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人问你是谁,就说你是赵姬的远房侄女,来咸阳投奔的。”
阿绾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远房侄女?
她不是他的阿绾吗?
赵政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阿绾低下头,没有问。她不应该问,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人,一个被带回来的人,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资格问他为什么要把她说成别人的侄女。
她点了点头。
赵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抬手,想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委屈你了。”他说。
阿绾摇头,没说话。
马车停下来,有人在外面喊了一声:“公子,到了。”
赵政起身,掀帘子下了车。阿绾跟在后面,跳下车的时候,脚下踩到一块石头,差点崴到,但她没出声,站稳了,抬眼看四周。
咸阳宫。
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她站在宫门前,站在一个巨人的脚边,只能看到屋檐,一层一层,叠得密密麻麻,像一只只巨大的鸟,蹲在屋顶上,看着她。
她跟在赵姬身后,低着头,不敢多看。
殿里的人很多,来来往往,有穿官服的,有穿铠甲的,有穿锦袍的,还有穿黑衣的,内侍。
那些人看到她,有的人看了一眼,有的人没看,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那是谁”,旁边的回答“赵姬的远房侄女”,然后就没人再问了。
阿绾低着头,跟着赵姬,走过了好几道门,穿过了好几条走廊,最后被带到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口箱子,箱子里有几件衣服,是赵姬让人准备的。
赵姬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说:“你住这儿。”
阿绾点了点头。
赵姬没有多说什么,走了。
阿绾一个人站在偏殿里,看着那间屋子,忽然觉得,这里比邯郸质子府的柴棚大得多,但她却觉得,柴棚更暖和。
她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床上的被褥,是新的,很软,但她睡不着。
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话。
有人走过,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争吵,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似乎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响。
她第一次觉得,咸阳的白天,太亮了。
亮得她觉得眼睛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小一点,但窗户是关着的,只是外面太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她脸上。
她后退了一步,躲开那些光,走到墙角,靠墙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一点。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亮光。
她只知道,在邯郸质子府的那三年,她习惯了黑暗——柴棚里没有灯,晚上只有赵政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她习惯了在黑暗中听赵政的呼吸声,确认他还在。
但现在,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外面那些不认识的人的笑声。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走到桌前,把桌上那盏灯吹灭了。
虽然灯没点着,但她觉得,吹灭它,心里会舒服一点。
她在偏殿里走了几圈,找到了所有的灯盏,一共七盏,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桌上、墙角、床头、窗台、架子上、门口、还有一盏挂在墙上,好像装饰。
她一个一个地吹,虽然都没点着,但她觉得,吹灭了,它们就不会亮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偏殿,觉得暗了一点,终于舒服了。
她在床边坐下,从布包里摸出那颗白石,握在手心里,握紧。
石头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有一点疼,但很真实,像一个承诺,一颗一颗,堆在心上。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她不知道赵政在哪里,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看她,她不知道他说的“远房侄女”要当多久。
她只知道,她在这里,等他。
晚上,赵政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颗白石,愣了一下。
“怎么不点灯?”他问。
阿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政站在门口,身后是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面前的地上。
她看着他的影子,忽然觉得,那是她唯一熟悉的东西。
赵政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黑暗一下子涌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他走到桌前,摸到灯盏,想点起来,但阿绾说:“别点。”
赵政停了一下,手悬在灯盏上方,没有动。
“为什么?”他问。
阿绾说:“太亮了。”
赵政没有说话,放下手,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旁边,坐下。
他和她并排坐在床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两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赵政说:“今天的事,委屈你了。”
阿绾摇头。
“不委屈。”她说。
赵政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吕不韦专权,朝中都是他的人,我不能让人知道,我身边有你这样一个……你这样一个重要的人。”
他说“重要”两个字的时候,话很轻,在确认什么。
阿绾听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被什么东西微微撞了一下,不太疼,但酸酸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石,说:“我知道。”
赵政说:“等我亲政,等我掌权,等我……”
他没有说完,停了。
阿绾没有追问,她只是听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他话里的那些省略,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那一天,她不知道他说的“亲政”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只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就像他说的“以后我捡到东西,都给你”一样,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怦,像有人在敲她的胸口,敲得很轻,在等一个回应。
她听到赵政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在忍耐什么,又好像在等待什么。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赵政,他也侧过头,看着她。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有一点亮光,像那晚的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赵政说的那句话:“你是我的阿绾。”
她不知道“阿绾”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阿绾”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赵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那天早上照进柴棚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她握紧手里的白石,没有说话。
赵政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在黑暗中,不说话,不点灯,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确认对方还在。
很久之后,赵政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阿绾点了点头。
赵政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灯光照进来,把她的脸照亮了一瞬。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晚上,我再来。”
阿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没有说话。
她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握着那颗白石,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等着晚上。
晚上,赵政真的来了。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坐着,不说话,好像在听什么。
阿绾忍不住问:“你在听什么?”
赵政说:“听你的呼吸声。”
阿绾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赵政说:“在邯郸,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听你的呼吸声。你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听了之后,我就能睡着。”
阿绾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好像笑,又感动。
她不知道,她的呼吸声,对他来说,是一种安慰。
她只知道,在邯郸,她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听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听了之后,她也能睡着。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连在一起,不管相隔多远,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外面的嗓音,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咸阳会怎样,她不知道赵政说的“以后”到底有多远。
但她知道,这一刻,他就在她旁边,近得她只要抬手就能碰到。
她闭上眼睛,握紧手里的白石,嘴角弯了一下,心里忽然觉得,不就是等吗,她等得起。
之后的日子,阿绾慢慢学会了在咸阳宫里的生活。
她每天早起,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偏殿——赵姬给她安排了一个活计,让她在偏殿里缝衣服。
她不喜欢缝衣服,但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她必须有一个身份,一个“赵姬远房侄女”的身份,才能在这里待下去。
她缝衣服的时候,会想起邯郸质子府里的柴棚,想起赵政教她缝衣服的样子,想起他手指上的茧,想起他努力想帮她的样子。
她想着想着,嘴角就会弯一下,然后继续缝。
她也学会了吹灭多余的灯盏。
偏殿里的灯盏很多,有的点着,有的没点,但她每次进去,都会把那些没点着的灯盏吹灭,好像吹灭它们,就能让偏殿暗一点,让她舒服一点。
她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在黑暗中听赵政的呼吸声,习惯了在黑暗中一个人待着。
她不喜欢亮光,因为亮光会让她的眼睛疼,让她想起那些她不愿意记住的事情。
她只喜欢黑暗,因为黑暗里,她可以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邯郸,假装赵政还在她旁边,假装一切都没有变。
但她也知道,一切都已经变了。
赵政不再是那个在柴棚里和她一起分享红枣的少年,他是秦王,是一国之主,是吕不韦的傀儡,是一个必须隐忍等待的人。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在柴棚里和他一起分享红枣的女孩,她是赵姬的远房侄女,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是一个只能在偏殿里缝衣服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屏风,隔着一个身份,隔着一个权力。
但他们之间,也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不管相隔多远,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晚上,赵政忙完了,就会来偏殿,坐在屏风后,听她缝衣服的话。
她不知道他在听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听,就像在邯郸,他听她的呼吸声一样。
她缝衣服的时候,他会问她:“你吃饭了吗?”
她说:“吃了。”
他问:“睡的怎么样?”
她说:“还好。”
他问:“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说:“没有。”
他问:“你想不想回邯郸?”
她说:“不想。”
他问:“你想不想走?”
她说:“不想。”
她每一次回答,都是实话。
她不想回邯郸,因为那里没有赵政。她不想走,因为她想跟着他,不管在哪里,不管要等多久,她都想跟着他。
赵政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我。”
阿绾说:“好。”
她不知道他说的“等”要等多久,她不知道他说的“等我”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他会等,她也会等,等到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的那一天。
但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她只知道,她愿意等。
因为他是赵政,是那个在邯郸大雪里给了她半个饼的少年,是那个在暴风雪夜里发誓“天下万民皆不如你”的人,是那个在马车里不由得用手护住她头的男人。
她只知道,他值得她等。
晚上,赵政坐在屏风后,听着阿绾缝衣服的嗓音。
他问:“你困吗?”
阿绾说:“不困。”
赵政说:“我也不困。”
两人隔着屏风,沉默了很久。
阿绾的针线停了,她听到赵政的呼吸声,知道他在听。
她轻声说:“你睡吧。”
赵政说:“你先睡。”
阿绾没有说话,她放下针线,靠在墙边,闭上眼睛。
屏风那边,赵政没有动,他还在听——听她的呼吸声,确认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