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6、影子 远远望去，

　　夕阳西下，橘红色霞光漫过花店的玻璃橱窗，将街边树木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卷着淡淡的花香飘进店内，白日燥热渐渐消散了大半。

　　阮桃蹲在柜台边整理花材，抬眼看向温榆，有些疑惑：“今天怎么打烊这么早?平时你都要多打理一会的。”

　　温榆将最后一束花朵打包好，指尖轻轻蹭过花瓣，神色淡了几分。

　　“今天要早点回去，晚上家里有客人过来吃饭。”

　　“客人?”阮桃直起身，好奇地追问：“是什么人啊?”

　　“和沈寂有工作往来的姐姐，我妈特意安排的饭局。”

　　阮桃脑子一转，立马品出不一样的意味，放轻语调：“沈先生……这不会是阿姨安排的相亲局吧?”

　　温榆动作微微一顿，半晌才低声应道：“大概，算是了。”

　　阮桃安静片刻，慢慢走到她身边，轻轻摸了摸温榆的头，像在给小猫顺毛。

　　“这下有得熬了。”阮桃有些心疼她。

　　温榆垂着眼，慢慢收拢桌面上的工具，叹了口气：“躲不开的，只能回去。”

　　阮桃瞧她恹恹的模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认真劝道：“待着不舒服就少开口应付，熬到散场就行。实在撑不住，找个理由出去走走透透气。”

　　温榆笑了笑，告诉她别担心，自己能应付。

　　她锁好大门，和阮桃道别，戴好通体黄色的小黄鸭头盔，骑着小电驴回家。

　　车子刚停在老宅门口，身后一辆黑色轿车也缓缓靠边停下。

　　沈寂从驾驶座上下来，应该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

　　他抬眼的瞬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温榆还没摘头盔，头顶那只圆圆的小黄鸭随着晚风轻轻晃悠，有点孩子气。

　　沈寂脚步微微一顿。

　　眼底原本清冷沉敛的情绪，悄无声息软了一瞬。

　　明明空气闷闷的，可看着她这副样子，他心底莫名漾开一点细碎的软意。

　　和小熊创可贴一样适合她。

　　四目相对两秒。

　　温榆有点不自在，抬手摘下头盔，随手拢了拢乱掉的头发，开口打招呼：“哥，你回来了。”

　　“嗯。”沈寂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她的脸上。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庭院门口，气氛安静又微妙。

　　没人注意，不远处马路边，另一辆车缓缓停稳。

　　苏晚坐在驾驶位上，隔着一层挡风玻璃，清清楚楚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男人温柔停顿的目光，女人头顶可爱的小黄鸭头盔以及两人独处时旁人插不进来的氛围……

　　她全都看在眼里。

　　但她没有在这个时候下车，也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坐在车里，静静看着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老宅院门。

　　等到彻底看不见他们的身影，苏晚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许，她抬手关掉车灯，沉默坐了几秒，才推开车门，提着伴手礼，缓步走进沈家。

　　她没有急着进门，站在院外缓了好一会儿，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落差，才抬手敲了敲院门。

　　院内的佣人听见声音，赶紧过来开门：“苏小姐，请进。”

　　沈知夏听见动静，哒哒的踩着拖鞋从客厅跑到玄关迎人。

　　“苏晚姐！你来啦！”

　　苏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点心，身穿黑色小礼裙，长卷发披散肩头，笑起来温柔又大方：“知夏，好久不见。”

　　她往里看了一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沈母身上，声音软了几分：“阿姨，路上看到老字号的桂花糕，想着你爱吃就带了一盒。”

　　沈母已经走过来了，接过盒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进来。”

　　她侧身让苏晚进门，视线落在苏晚身上，脸上没说什么，但眼里那点满意是藏不住的。

　　一行人往客厅里走，经过沈寂旁边的时候，沈母停了一下：“你看你，人家来了你也不打个招呼。”

　　沈寂站在沙发边，换了一件深灰色衬衫，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

　　苏晚目光落在沈寂身上，先开了口：“沈寂。”

　　沈寂闻声抬眼，淡淡颔首回应：“苏小姐。”

　　“叫我苏晚就行。”

　　客气疏离。

　　几人一同走进客厅坐下，沈母立刻喊沈寂：“阿寂，倒杯水。”

　　沈知夏在一旁不停搭腔，场面热热闹闹。

　　沈母笑着开口：“说起来，好久没见到你妈妈了，她前段时间还和我打电话，念叨什么时候约着一起吃饭。”

　　“我妈也说呢，好久没约您一起逛街了，她都想您了。”

　　沈母笑意更深：“那可得抽空聚聚，我们也好久没好好聊聊天了。”

　　正闲谈着，楼梯传来脚步声。

　　沈寂最先捕捉到动静，抬眼望去，温榆从楼上走了下来。

　　苏晚也注意到了，目光落到温榆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探究，语气从容地问一旁的沈母：“这位是?”

　　沈母笑着开口介绍：“这是温榆，阿寂的妹妹，上次你过来吃饭，她花店有事走不开。温榆，这是苏晚，苏小姐，你林阿姨的女儿。”

　　其实介不介绍已经不重要了，苏晚在目睹院门外那一幕之后，就隐约猜到了，只是顺着场面礼貌询问。

　　沈家确实对外说有两个女儿，但是谁都清楚，姓沈的只有一个。

　　温榆安静颔首，轻声打了招呼。

　　苏晚看向温榆，好奇问道：“温小姐开花店?”

　　温榆轻轻“嗯”了一声。

　　“有家自己的花店挺好的，自在。”

　　温榆听见这话，微微一愣，抬头看向苏晚。

　　苏晚对她笑了笑，那抹笑是温和的，带着善意的。

　　沈知夏看话题逐渐偏向温榆，赶紧扯回话题。

　　没过多久佣人上菜，众人转到客厅吃饭。

　　餐桌宽敞，沈母特意安排苏晚坐在沈寂旁边。

　　她格外热情，不停给苏晚夹菜，嘴里笑着唠着家常，句句都在撮合两人。

　　“你跟阿寂从小就认识，这么多年的交情，可要多走动走动。”

　　苏晚落落大方的接话，顺着话题和沈母闲聊旧时的往事。

　　期间聊到绘画用料，苏晚随口提起一款颜料，转头看向沈寂。

　　“上次碰面你提到的那款颜料，我一直没找到渠道。”

　　沈寂闻言，简单和她说了两句购买途径，没再说话，只是话题到他身上了，他才简短的回应两句。

　　闲谈间隙，苏晚伸手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到沈寂碗中，自然的像普通老友的关心。

　　“试试这个青菜，味道不错。”

　　沈寂握着筷子的手微顿，没应声，也没有推辞。

　　只是碗里的那片青菜，他始终没有动。

　　旁人忙着说笑交谈，没人留意到这个细微的细节。

　　沈母还在兴致勃勃的搭话，只觉得二人相处融洽。

　　温榆坐在对面，默默握着筷子低头吃饭，没参与任何人的谈话，安静的置身喧嚣之外。

　　晚饭吃完，大家又回到客厅坐着闲聊。

　　温榆坐了一会，实在待不下去，轻声开口：“我出去随便走走。”

　　话音落下，她起身朝外走。

　　身侧一直沉默的沈寂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叮嘱：“晚上风凉，把外套穿上。”

　　温榆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拿起外套，抬步走出客厅。

　　自始至终，沈寂的视线都牢牢追随着她纤细的背影，目光专注又隐晦，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才缓缓收回。

　　这一幕尽数落在一旁的苏晚眼底。

　　等温榆出门走远，客厅里又聊了一阵子，眼看天色越来越晚。

　　沈母看了一眼时间，随口嘱咐沈寂：“天色太晚了，女孩子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你等会儿开车送苏晚回去。”

　　沈寂淡淡应声：“好。”

　　另一边，温榆在外沿着路边慢慢走了很久，晚风稍稍吹散了心里的憋闷，才转身往老宅走。

　　脑海里回荡着餐桌上的场景。

　　刚走到院门口，她一眼撞见院子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沈寂陪着苏晚站在车边，准备送她离开。

　　苏晚穿着高跟鞋，头顶堪堪抵至沈寂的肩侧，路灯投下重叠的剪影，远远望去，两个人连影子都如此般配。

　　这幅画面，瞬间让温榆脚步顿住，她不自觉攥紧手里外套的衣角。

　　苏晚余光无意间瞥见院墙角落伫立的身影，目光微微一凝。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沈寂，心底了然。

　　早在进门之前，她便察觉出，沈寂看向温榆时藏不住的不同，二人之间缠绕的情愫不言而喻。

　　她一直不动声色旁观，今晚客厅那句叮嘱，紧紧追随背影的视线，还有餐桌上沉默不动的青菜，种种细碎场面，更是印证了心中猜想。

　　苏晚面上依旧维系着柔和的笑意，不动声色收敛起纷乱的思绪，打破沉默：“走吧，麻烦你送我一趟。”

　　沈寂微微颔首，视线淡淡扫向远处，随后拉开副驾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