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断念 这些代价, ...
-
一晃五六天过去。
夏末将尽,初秋悄然而至。
白天依旧残留着盛夏的余温,正午阳光炽热晒得街道发烫,可早晚的风已经彻底褪去了闷沉的暑气,吹在身上清清爽爽。
街边梧桐叶慢慢褪绿泛黄,偶尔有风扫过,零星枯叶轻轻落在人行道上,季节交替的氛围感越来越重。
温榆的小花店依旧日日照常营业。
她的日子过得规律又单调,睁眼开店,天黑关门,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满屋花材与往来客人之间。
修剪枝叶、换水醒花、打包花束、接待订单,琐碎的小事填满了她所有空余时间。
她刻意让自己忙起来,不敢闲,也不敢多想。
那一天沈寂突然来店里,放下一盒草莓又沉默离开的画面,成了她心底不敢深挖的执念。
这几天她无数次悄悄回想,反复复盘当时他的眼神、他沉默的状态、那盒味道清甜的草莓。
明明只是一次极其短暂的碰面,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却足够扰乱她好不容易稳住的平静心情。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清醒。
她已经从沈家搬出来了,脱离了寄人篱下的处境,摆脱了尴尬的养妹身份,本该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
两人之间本来就不该有牵扯,更不该再存任何多余的念想。
可人心从来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掌控的。
她没有办法笃定沈寂的心意。
她分不清,这到底只是长久一同生活养成的习惯性偏爱,仅仅出于旧相识的一点关照,还是背后藏着她不敢去奢望的感情。
她不敢往“他喜欢自己”这个方向去断定,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把普通的善意过度解读。
温榆不敢往深处猜,也不敢主动求证。
她只能把所有疑惑、忐忑、浅浅的动摇与难堪,全部压在心底,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安分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全然不知,就是那一场短短几分钟的碰面,彻底掀开了沈家一直以来心照不宣的隐秘矛盾。
老宅这边,所有风波正在无声发酵,只是身在局外的她,一无所知。
这天沈家晚餐,餐桌灯光偏暗,气氛本就算不上轻松。
沈父坐在主位,神色沉静,很少说话,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沈母坐在一旁,晚饭吃到后半段,放下手里的筷子,语气平平地开口。
“下周有一场行业晚宴,苏家的姑娘也会到场,你到时候陪着她出席,多相处一会儿。”
这件事之前已经提过不止一次,每一次沈寂都用工作为由淡淡搪塞过去。
这一回,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回绝。
“我不去。”
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桌上一瞬间安静下来。
碗筷轻微碰撞的声响彻底消失,阿姨识趣地退到外面,餐厅只剩下他们一家四口,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母的脸色淡了下去。
之前沈寂绕路去往花店、停车在街边观望,专程进店给温榆送东西,还有之后几次明明可以参加社交应酬,却想方设法推脱,心思全都明明白白摆在家里人眼前。
以前他们一直在忍耐,想着给他时间自己想通,顾及两个孩子的脸面,不愿把话说得太绝,把场面搞得难堪。
可沈寂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任失态,已经让家里再也没法假装视而不见。
沈知夏握着筷子,垂着眼,眉头微微皱起。
她心里同样清楚前前后后的来龙去脉,一边是从小相处的温榆,一边是自己的亲哥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并不想苛责温榆,可也明白继续这样纠缠下去,两个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她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父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寂身上,声音不高,重量却压得整个餐厅都沉下来。
“到底是什么,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失了分寸。”
不是问句,是直接点破。
沈寂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他心里清楚,自己近期所有反常举动,根本瞒不过看着他长大的家人。
“晚宴推脱,社交回避,工作之外心思根本不在正轨。”
沈父一字一句往下说:“前几天你特意绕路跑到温榆的花店,还进去送东西。你以为做得隐蔽,家里不是一无所知。”
终于,不再绕弯子,直接把这件事摊开在台面上。
沈母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疲惫,不再是往日温和劝慰的模样。
“我们不是非要逼你立刻接受苏家姑娘。可你要分得清现实。温榆才搬出去短短几个月,她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这个家抽离出去,想要过属于自己安稳普通的日子。你一次次主动凑上去,对她不是好意,是打扰。”
“你们之间的那点心思,我们看着你们长大,怎么会看不出来。以前不挑明,是顾及两个人的脸面,但不能任由你这样继续下去。”
沈知夏这时才轻轻出声,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无奈。
“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温榆已经选择走出去了,就不该再回头拉扯,再继续下去,对谁都是折磨。”
她的本意是劝说,希望哥哥能够清醒过来,及时收手,可这话落在沈寂耳朵里,只觉得心口又重了一分。
沈寂的下颌绷得很紧。
道理他全都懂。
身份隔阂,旁人流言,温榆独自生活所要面对的压力,还有沈家的名声,所有后果他心里清清楚楚。
可心里的执念,不会因为明白道理就凭空消散。
那些亏欠、遗憾、放不下,实实在在卡在他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你只是一时心软,一时念旧,点到为止就够了。”
沈父眼神没有半分松动,语气一点点沉下去,怒意慢慢浮上来,“可你现在,为了这份放不下,开始刻意抗拒家里安排,回避正常社交,任由情绪左右自己行事,这已经不是念旧,是放任自己越界。”
“一旦外面传出闲话,最先被伤害的是温榆。”
“一个刚刚独立出来的女孩子,扛不住那些流言揣测。事情闹开,沈家也要跟着承受非议。”
“这些代价,你承担得起,但你没有资格替她承担。”
这句话狠狠砸在沈寂心上。
他不怕自己被议论、被诟病,可他绝对不能把温榆重新拖进这片混乱的风波里。
当初温榆执意搬出去,就是想要躲开这团纠缠不清的过往,想要彻底重生、安稳度日。
他绝不能亲手打碎她好不容易换来的平静。
沈母看着不肯松口的儿子,心里又寒又累,声音微微发颤。
“有些界限是万万碰不得的。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我当初就不该收养她,反倒把你们两个人都困在了里面。”
这句话落下来,餐桌之上瞬间一片死寂。
沈知夏猛地抬眼,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沈母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继续说道:“我们不会苛责温榆。”
“她已经做得足够懂事,主动搬走,主动拉开距离,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你。”
“该停下来的人,是你。”
“私下不要再去那条街,不要再去花店,不要以任何借口单独去找她,不要给她虚幻的希望。家庭聚会不得已碰面另说,但私下的靠近,到此为止。”
沈父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属于一家之长的强硬,没有留给他模糊回旋的余地。
“我说得很清楚,把心思收回来,该尽的责任,该维持的社交,你要做好。”
“不要再被过去困住,不断做出失当的举动。”
餐厅暖黄的灯光静静落在沈寂身上,四面八方全是沉甸甸的现实枷锁。
亲情、责任、道义、旁人眼光、现实利弊,每一条道理都无可辩驳,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立场。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所有翻涌的不甘、思念与偏执,被他硬生生全部压下去。
“我知道了。”
短短四个字,是妥协,是退让,是被迫收手。
从这天开始,沈寂彻底强迫自己斩断所有私下靠近的念头。
上下班刻意绕开花店所在的整条街道,删掉手机里存了很久的定位,杜绝一切可以偶遇的可能。
只要脑海里冒出一丝想去看看她的冲动,他就立刻投入工作,用极致的忙碌压制所有杂念。
那份深埋心底的惦记从来没有消减半分,只是被他死死封住,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再也不敢外露半分。
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他还是沈家那个年少有为的儿子。
配合必要的社交,应付各类场合,表面的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
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已积满了无处宣泄的压抑与痛苦。
而远在街边小花店的温榆,对此全然不知。
她还在为那盒草莓反复纠结,不敢笃定那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意,不敢轻易去想沈寂是不是对自己存有别的感情。
还天真以为那次碰面只是普通的相见,以为往后或许还有偶遇的机会。
她根本不知道,那短短几分钟的温柔靠近,已经是沈寂被彻底管束之前,最后一次放任自己的私心,最后一次顺着心意走向她。
所有矛盾从未真正消解,只是被强行压平掩盖,静静等待着日后彻底爆发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