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栀》木田果

17、草莓 可这份熟悉

　　上午的花店格外热闹，来来往往的客人没断过。

　　有路过随手买一束小花的路人，有提前预定花束来取货的熟客，还有挑挑拣拣许久，纠结搭配的年轻人。

　　温榆从头到尾没闲着，打包、修剪、结算、整理花材，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忙得脚不沾地。

　　阮陶这几日被私事缠身，一直没空过来帮忙，店里所有活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好在忙活起来的时候，人根本没空胡思乱想，所有零碎情绪、乱七八糟的心事，全都被繁杂的琐事压了下去。

　　她也觉得日子在一天天变好。

　　一直熬到正午，街上的人流慢慢散去，气温渐渐升高，逛街、买花的客人彻底变少，小店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喧嚣褪去之后的安静格外明显，门口的风铃不再频繁作响，街道上的人声淡了大半，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响。

　　温榆收拾好台面散落的包装纸和丝带，把用过的剪刀、胶带一一归位，又将新到的鲜花仔细分桶插好，打理完最后一点琐事，终于能稍稍歇口气。

　　她后退两步，看向自己前段时间亲手组装布置好的干花架。

　　错落摆放的干花整齐雅致，没有鲜花转瞬即逝的艳丽，却带着一种安稳绵长的质感。

　　从一开始组装出错、反复返工，到一点点调整细节、摆满整面花架，这方小小的角落，是她这段时间最用心的成果。

　　她慢慢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整个人从一上午的忙碌里松懈下来，心里溢出淡淡的满足感。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平淡过下去，踏踏实实开店，安安静静生活，和过去彻底拉开距离。

　　温榆视线随意扫向窗外，就在这时，目光骤然一顿。

　　街边缓缓停下一辆车。

　　温榆的第一反应不是诧异，而是熟悉。

　　这辆车的轮廓、停车的习惯，她太熟悉了。

　　哪怕只是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段街道距离，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她没有立刻抬头去直视，手上看似依旧随意整理着手边的花材，心思却悄悄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以为只是巧合。

　　这条街道连通主干道，平时也会有车辆临时停靠，或许他只是路过，或许是在附近办事，短暂停一下而已。

　　他们早就没有任何牵扯，他不可能特意为她过来。

　　温榆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起伏，刻意放平心态，假装毫不在意。

　　车窗贴着浅色膜，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她也强迫自己不去多看，只垂着眼收拾零碎物件。

　　可她隐约能感觉到，那辆车停在原地，没有熄火，也没有立刻驶离的意思。

　　几秒之后，车门被轻轻推开。

　　男人修长的长腿落地，身形挺拔熟悉，一身简单干净的穿搭，站在阳光下，气质清冷又扎眼。

　　她原本低垂的视线猝不及防抬起，正好和望过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温榆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隔着一面落地玻璃窗，两人目光直直对上。

　　他应该已经在窗外看了她许久。

　　刚才她低头忙碌、收拾台面、打理花架的所有模样，都落在他眼底。

　　只是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忙着手上的活，迟迟没有发觉。

　　直到他下车的动静打破平静，猝然对视的一瞬间，所有假装的淡然，全都悄悄裂开一道缝隙。

　　沈寂的眼神很沉，安静落在她身上，没有浓烈的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停留和打量。

　　被他这样直直看着，温榆指尖微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移开目光，还是继续坦然对视。

　　僵持不过两秒，沈寂先收回了视线。

　　他像是收敛了所有不经意的窥探，拎着手里的东西，抬步朝着店门走来。

　　袋子看着轻盈，能隐约看清里面装着一盒规整的东西。

　　风铃被推门的动作吹动，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打破正午的安静。

　　沈寂径直走进店里，步伐从容自然，像是许久未见、顺路到访的熟人，像是刚刚那个对视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柜台前站定，动作轻缓地将手里的纸袋放在桌面上，声音清淡平稳。

　　“路过。”

　　简单两个字，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永远只用最平淡的理由，掩盖所有刻意。

　　温榆的视线落在沈寂身上，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

　　沈寂也没有主动开口解释太多，店里瞬间陷入安静，没有尴尬的局促，却藏着无声的拉扯。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寂能闻到温榆身上的淡淡栀子香。

　　沉默几秒后，沈寂目光扫过身后整面干花架，视线细细掠过错落的花枝，语气平淡的添了一句。

　　“花架很好看。”

　　简简单单的夸赞，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却足够真诚。

　　温榆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应了一句：“随便收拾的。”

　　依旧是疏离又客气的语气。

　　她嘴上淡然，心里却早已不再平静。

　　温榆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是几盒草莓，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是特别普通的一段日子，天气燥热，正是盛夏，她当时只是随口一句闲聊，吃到新鲜草莓的时候，随口感叹了一句，说这个季节的草莓最甜，吃着很舒服。

　　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说完她自己都忘了。

　　年少时随口念叨的小事太多，零碎的喜好、随口的偏爱，她转头就抛在脑后，从未想过会有人默默记下来，而且一记就是这么多年。

　　时隔这么久，物是人非，他们之间隔着误会、隔着错过、隔着无法回头的过往，他竟然还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喜好。

　　温榆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明明可以彻底抽身，明明可以把关于她的一切都清零，明明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偶尔会用这种小事，打乱她好不容易稳住的节奏。

　　他不靠近、不纠缠、不解释过往，却总能精准戳中她最软的地方。

　　这一刻，温榆突然很想质问他，是不是只把她当做妹妹?

　　但她还是迅速冷静下来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沈寂没有多留，也没有多余的话题，像是真的只是顺路过来一趟，放下东西，确认她过得很好，就够了。

　　“你忙吧。”

　　他淡淡开口，没有停留的意思。

　　话音落下，不等温榆回应，他便转身抬步离开，动作干脆利落，背影依旧清冷挺拔。

　　风铃再次响动，人已经走出店铺，快步上车，车子很快启动，平稳驶离街道，一眨眼就消失在路口。

　　店里重新恢复安静。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温榆一个人，还有柜台上静静摆放的手提袋。

　　刚才短暂的碰面太过安静，对话寥寥无几，甚至算不上正经的交谈，可带给她的波动，却久久散不去。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缓缓抬手，拿起桌面上的纸袋。

　　轻轻打开，几盒包装干净的新鲜草莓，颗颗饱满红润，色泽鲜亮，看着就清甜可口，是她最喜欢的品种。

　　他连她偏爱哪种草莓，都记得清清楚楚。

　　温榆低头看着那盒草莓，指尖轻轻拂过包装盒，心底五味杂陈。

　　她慢慢走到洗手台，认真洗净一颗颗草莓，控水之后，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清甜的果肉在舌尖化开，汁水饱满，甜味很纯粹，是熟悉的口感。

　　可这份熟悉的甜，落在心里，却一点都让人开心不起来，反倒涩得厉害。

　　如果是放在年少时，她吃到这样新鲜合口味的草莓，一定会很开心，会雀跃很久。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记得她所有随口一说的喜好，记得她零碎的偏爱，默默惦记这么多年，却偏偏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选择沉默、选择疏离、选择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远。

　　温榆靠在柜台边，慢慢咀嚼着嘴里的草莓，眼底情绪浮浮沉沉。

　　她好不容易熬出安稳的生活，好不容易戒掉了习惯性的念想，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沈寂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柔，不猛烈，不张扬，却最磨人。

　　它不像争吵和决裂那样锋利伤人，却会一点点瓦解她所有的坚定，让她反复怀疑，这么久以来的放下和抽身，到底值不值得。

　　他到底是真的放不下，还是只是时隔多年的一点愧疚和弥补？

　　温榆说不清，也看不透。

　　她只知道，这一场短暂的到访，这一盒清甜的草莓，彻底打乱了她平静的节奏。

　　而她尚且不知道，今天这短暂的露面、这一次悄无声息的靠近，早已被暗处留意的人看在眼里。

　　这份克制又隐秘的惦记，很快就会掀起新一轮的风波，打破她眼下安稳平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