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叫哥》鱼书生

4、不笨 小小猪

　　医务室内，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在偷懒。

　　贺唯背着陈许走进来，医生也没醒，靠墙摆着两张担架床。蓝色被褥平整地铺在上面。

　　“哥，放我下来吧。”陈许窝在他背上小声说。

　　贺唯淡淡点头，弯腰将陈许放在其中一张床上，站起来，转过身垂眸瞥见陈许凌乱的额角碎发，用修长的手指帮他撩开。

　　指腹的温度贴在皮肤上，陈许大眼睛颤了颤，头顶传来贺唯的声音：“头发长了。”

　　陈许呆了好一会儿，才钝钝地道：“哦哦，是有点。”

　　白色的隔帘挂在床与床之间，旁边的垃圾桶装着用过的棉签。

　　贺唯环视四周，“等着，我去拿药。”

　　陈许乖乖点头。

　　就见贺唯来到靠窗的办公桌前，上面零零散散摆放着各类药品。贺唯依次拿起创可贴、碘伏、绷带、消炎喷雾，无意中瞥见窗台板上，放着一盒泡泡糖，他指尖顿了顿，从里面拿来两颗。

　　陈许看着他哥忙碌的背影，心里渐渐发烫，还没等他想“他哥会不会嫌弃他是拖油瓶”“自己是不是给他哥太麻烦了”这些问题，窗帘被划拉一下子拉开。

　　“陈许？”有人在叫他。

　　陈许正在走神，被吓了一跳。转头，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是宋直和赵美涵。

　　“你们在隔壁呀，怎么不出声。”陈许问。

　　“刚才忙着给赵美涵贴创可贴，还有我们俩也不确定隔壁是你。”宋直笑了笑。

　　“行吧。”陈许无语。

　　“你也受伤了？”赵美涵揉了揉包好的胳膊肘，问他。

　　“没有。”陈许出于男子汉的自尊心，没承认。

　　“那你来医务室干嘛？”宋直心直口快地问。

　　“我……”陈许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候，贺唯拿着瓶瓶罐罐回来，掰过陈许的脑袋，“过来，坐好。”

　　贺唯的气场还是很强的，尤其是在一群小学生眼中，跟□□老大差不多。他的声音又实在是好听，磁性清冽，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性张力。

　　“贺、贺唯。”赵美涵眨巴眨巴眼睛，不可置信地摇了摇旁边的宋直。

　　从脖颈穿过的大手，同样使得陈许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就这样呆愣愣地转过头，对上贺唯的眼睛。

　　贺唯的眼中很平静，陈许却没那么平静。

　　贺唯蹲下身，陈许的膝盖磕的伤口很深，用温水洗干净，碘伏涂在伤口上，陈许疼得眼底泛泪，慢慢反应过来抽回腿。

　　“好疼，我不要涂这个。”伤口不涂药的时候不疼，涂了药就疼得厉害。陈许本能地抗拒。

　　贺唯按住他的腿，抬头，冷冷看他：“别闹了，忍一忍。”

　　眼神好冷，陈许害怕地闭上嘴巴，等贺唯帮他缠上纱布后，陈许眼泪开始顺着脸颊掉下来。滴在贺唯的大拇指上，又洇湿了洁白的纱布。他猛地顿住动作。

　　贺唯脸色没变，可眼神乱了。听到细碎的抽泣声，他抬眼，只见陈许垂头，肩膀微微颤抖。

　　“陈许你怎么了？”赵美涵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听见声音，小声问。

　　陈许摇了摇头。

　　贺唯静静看了陈许几秒，无奈地伸手捏了捏陈许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陈许眼角挂着水痕，看贺唯时带着躲闪与委屈。

　　“哭什么？”贺唯问他。

　　陈许咬住下唇，还是不说话。

　　“伤口疼？”贺唯又问。

　　陈许摇头否认。

　　过了几秒，贺唯又问：“你害怕我？”

　　此话一出，陈许身子微微一缩。手掌攥成小小的拳头。他盯着地砖，不敢对上贺唯的眼睛，睫毛慌乱地颤个不停。小声嗫嚅道：“……没有。”

　　声音很轻，连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贺唯依旧淡淡的，眉宇极轻地蹙了一下，“嗯”了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展开陈许的手，将两个泡泡糖放在了陈许柔软的手心。

　　陈许感受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盯着手心的糖果出神，心中暖洋洋地烧得厉害，连带着脸颊也烧红了。刚才自己在干什么？！又哭又闹像是坏孩子。

　　“谢谢哥哥。”他没底气地道。

　　贺唯应了声。

　　赵美涵想问陈许什么，但是她没机会。贺唯在帮陈许包扎胳膊，弄完之后，陈许就跟着贺唯离开了。

　　贺唯没背他。陈许就跟在他身边。

　　两节体育课结束，陈许到了放学的时间。他没走，跟着贺唯来到了初中教学楼。

　　两个人走到操场，两个班级早就解散了。大家放学回家，零星几个同学没走。

　　贺唯意外地看了身后的小团子一眼，但没说什么。

　　直到跟着来到贺唯的教室，初二（1）班，教室门虚掩。贺唯的位置在第三排，他收拾书包，拿过两本真题，拉开拉链放进去，陈许坐在贺唯同桌的位置上，趴在书桌上，侧脸贴着桌面，乖乖盯着贺唯看。

　　直到拉上书包，贺唯才掀开眼帘：“跟过来干什么。”

　　阳光从一排窗户斜斜落进屋内，洒在两个人身上。

　　“哥哥，你真好看。”陈许呆呆地说。

　　贺唯呼吸顿了下，嘴角勾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傻乎乎的。”

　　“今天老师布置作业了吗？”贺唯问。

　　陈许想了想，摇头：“自习课的时候写完了。”

　　贺唯背上书包，拎着陈许的后衣领往外走。

　　“回家。”

　　“哥哥，腿疼。”走了几步，陈许就不想走了。他声音很小。

　　贺唯蹲下身将他背了起来。

　　从初中部一路背到小学部，路过的同学老师都在看他，周围出现窃窃私语的声音。

　　“小贺，这位是？”拐角处，遇到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看着少年劲瘦的背影，叫住他。

　　贺唯停下脚步，礼貌地笑了笑，“陈老师，这是我弟弟。”

　　陈许窝在校服中，畏畏缩缩地看了眼这个女人。

　　陈海霞似乎是意外，感叹道：“弟弟都那么大了。”

　　“行，赶紧回家吧，待会儿天黑了。”陈海霞看了眼手表。

　　贺唯点了点头，从楼梯下去，背着陈许往外走。

　　“哥哥，我是不是累赘呀。”陈许回想下午发生的事，还碰到了贺唯的老师，自己因为害怕没跟哥的老师打招呼，心里酸酸的。

　　贺唯语气平静：“不是。”

　　“真的吗？”陈许不确定地问，“哥哥不许骗我。”

　　贺唯：“没骗你。”

　　两个人回到家，王美娟忙着做饭，做完饭见陈许身上多出几道裹好的纱布，问道：“小许在学校受伤了？”

　　“不小心磕了一下，已经上过药了。”陈许缩了缩腿，不太习惯旁人盯着自己伤口看，他耳朵泛起一丝热意。

　　“你哥也不知道在学校照顾着你点。”王美娟往前半步。
　　“不是的阿姨，是哥哥带我去的医务室，他人很好的。”陈许慌忙道。

　　王美娟眉头抬了抬，脸上透着几分意外，“没想到，你们兄弟俩关系挺好。”

　　陈立国下班回来，也发现陈许的异样，问候了几句。陈许不想显得自己很娇气，全程什么都没说。

　　“以后你们哥弟俩一起上学放学多好，路上有个照应，我这个老父亲看着也欣慰。”陈立国喝了点酒，说了很多话。

　　“小许啊，你也跟你哥哥好好学学，人家那个成绩可是相当优秀，将来是要上名校当状元的料，爸爸也不求你和你哥一模一样，能有人家一半，我就安心不少。”

　　陈许对自己成绩心中有数，饭桌上好几双眼睛看着他，他羞愧难当：“知道了爸爸。”

　　贺唯手指扣在杯沿，顿了顿：“叔叔，他已经尽力学了。”

　　“是啊，这事急不得，别说孩子了。”美娟阿姨看出陈许的窘迫，笑着帮忙打圆场。

　　陈立国扒拉开美娟阿姨，语气压在火上：“我是他爹，想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他。”

　　“陈立国！你个酒鬼，别喝酒了。回到家就知道喝酒，帮着把碗给刷了。”美娟阿姨笑容消失，嚷道。

　　陈许口中的饭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然后，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陈立国和王美娟吵着架也没空搭理小孩。

　　今天没作业，陈许也没事干，坐在书桌前发呆，静静看着桌上贴着的喜羊羊卡通贴纸，过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抽屉里摆放着几个笔记本，还有几张泛黄的旧照片，最下面压着一个智能手机。

　　手机看起来有些年头，金属外壳掉漆，黑了一块，屏幕也裂开几道缝隙，他用手背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长按开机键。

　　老机子屏幕亮了几下，又暗了下来，陈许拿过充电线插上，屏幕恢复了。

　　陈许松了口气，打开微信，最上角顶置了一个头像为荷花的用户，备注为妈妈。他盯着看了很久，点开聊天框的手在发抖，几个字删删打打好几遍，等编辑好可以发送的时候，陈许又迟疑了。

　　最后，陈许还是发了过去。

　　小许不是猪：妈妈，今天不小心惹爸爸生气了，我想去你和弟弟那里，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我最近很担心你。

　　对面没回复。

　　房间门被推开，贺唯回来了。陈许听见动静，将手机藏在身后，心虚地看着贺唯：“哥。”

　　贺唯：“嗯。”

　　“我没有在玩手机。”陈许又说。

　　贺唯将校服外套脱下，搭在陈许椅子后面，“我知道。”

　　陈许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攥住了贺唯的手，问他：“我很笨吗？”

　　陈许的手机拿到了胸前，贺唯垂眸看了一眼头像，淡淡道：“不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