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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目疮痍 【尤聿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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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聿年:我是群聊"神外科医生交流群"的尤聿年(神外)。】
【尤聿年:同意一下。】
对面应该是在看手机,秒同意。
【温霁秋:你好,有事吗?】
【尤聿年:你好,看您是周五值班,我周二的班,周二班我有点私事,想跟您换个班,可以吗?】
对面状态栏反复在“对方正在输入”和昵称之间跳动。
【温霁秋:可以。】
【尤聿年:多谢多谢。】
【尤聿年:改天请你吃饭。】
周四傍晚,温霁秋从手术室出来,发现手机上多了两条消息。
【尤聿年:今晚上有空吗?】
【尤聿年:说好请你吃饭的。】
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温霁秋靠着更衣柜的门前,想了想,打字回复。
【温霁秋:不用了,换个班而已。】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面就回了。
【尤聿年: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尤聿年:东街那家新开菜馆,七点。】
温霁秋看着屏幕,对方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他打了两个字:【好的。】
温霁秋到的时候,尤聿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开始点菜了。
东街这家新开的菜馆装修得很讲究,暖光吊灯、深木色的桌椅,桌上铺着浆洗过的亚麻桌布。尤聿年选了最角落的卡座,背靠着墙,面前摊着一本菜单。
温霁秋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
他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你点吧,我不挑。”温霁秋说。
“你吃香菜吗?我看这宣传图上面有香菜。”
“……不吃。”
“巧了,我也不吃。从小就闻不了香菜那个味儿。”
尤聿年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最后合上递给服务员。
“油爆虾,荷塘月色,蒜香排骨。”他顿了一下,“再加一个莼菜羹。”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
等菜的间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他自顾自倒了杯茶,推给温霁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温霁秋低头手指飞快地在九键上打字,屏幕灯光打在他镜片上,大概率是在回消息。
菜上得很快。油爆虾壳炸得酥脆,蒜香排骨码得整齐。温霁秋夹了一筷子荷塘月色,藕片切得极薄,和木耳、荷兰豆炒在一起,清爽脆嫩。
尤聿年夹起一只油爆虾。
“你是铂湾本地人?”尤聿年开了个话头。
温霁秋把嘴里的藕片咽下去才开口:“不是。鹭洲的。”
“鹭洲?那还挺远的,开车十多个小时呢。”
“你呢,”温霁秋反问道,“本地人?”
“土生土长。”
“鹭洲靠海,”尤聿年换了个话题,“休假的时候我和我爸妈去那儿旅过游,我记得那边的海鲜粥特别好喝。”
“鹭洲海鲜粥会放冬菜。”温霁秋说,“铂湾这边不放,味道差一截。”
……
到了后半程,尤聿年的话渐渐少了些。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吃着饭,偶尔聊一句工作上的事,或者点评一下哪道菜做得好。
吃完饭,尤聿年叫服务员买单。服务员撕下小票递过来,温霁秋掏出手机要AA,尤聿年伸手把屏幕按住了。
“说了我请。”
温霁秋没再坚持。
东街这个点儿正热闹,两边店铺的灯箱亮成一片,烧烤摊的烟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
周一。
“陈哥,你那医嘱怎么还没下?”护士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PDA。
陈颂谦趁周末把头发理了,科室里当天就传开了,说陈颂谦剪了个旺仔头。其实把陈颂谦这个人单拎出来不算是特别能让人一眼记住的类型,整张脸都透露出一股直男味。
尤聿年指纹锁更衣室的门,温霁秋在里面换着衣服。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忙碌,动作间衣料的摩擦声、柜门开合的轻微碰撞声清晰可闻。
温霁秋洗手、消毒完进手术室,孩子年龄小,再加长时间没有进食。看见陌生的环境一直在哭,怎么哄都没用,眼眶里还流着泪水。
“没事没事,坚持一下就好了。这个味道甜甜的不会苦。”温霁秋上前温柔地说。
温霁秋也没说谎,临床常用的吸入性麻醉剂里,几乎没有苦味的类型。
孩子有点动摇,温霁秋抱着孩子乘胜追击。
“咱们猜猜多少秒你能睡着,我猜5秒。”
孩子拿着玩具,微微点头。
尤聿年全程站在旁边,没说话。
“1、2、3、4、5、6、……
孩子还没数到8,那双眼皮便像坠了铅,缓缓阖上。
温霁秋接过护士递来的标记笔,笔尖落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画出精准的切口线。碘伏棉球随后覆上,棕黄色的痕迹蔓延。
温霁秋随后出去再次刷手。
温霁秋刷完手回来,孩子已被摆成左侧卧位,头颅稳稳固定在Mayfield头架上。
温霁秋在护士帮助下穿上手术衣,尤聿年已戴好手套,此时捏住手套外卷部分,为其撑开腕部袖口。温霁秋伸手滑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Time out完器械护士递上手术刀,温霁秋接过,拇指与食指稳稳捏住刀柄。
手术室里的气氛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死寂凝重。
巡回护士在核对完下一阶段要用的植入物后,和器械护士低声聊着昨晚的电视剧。
麻醉医师玩着手机,偶尔看向监护仪。
旁边器械护士和巡回护士的话题转到了周末聚餐。三助插了句嘴,推荐了一家新开的馆子。
肿瘤被一点点从脆弱的神经和血管上剥离下来。
最后一点连接被切断,温霁秋用取瘤钳将那块灰白色的组织完整取出,放入护士递过来的标本袋。
麻醉医生调整着麻醉深度,为即将到来的关颅阶段做准备。
接下来的步骤按部就班,还纳骨瓣,用微型钛板固定;分层缝合肌肉、筋膜、皮下组织。
……
轮到打结。温霁秋捏着缝线快速交错、收紧,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最后一层皮肤的皮内缝合完成。温霁秋放下器械,接过纱布,轻柔地拭去切口周围残余的血迹和消毒液。孩子的头颅被小心地用无菌敷料覆盖。
“辛苦了各位。”
*
尤聿年背着手,右手握着手机,走在手术室走廊。
前面是温霁秋,墨绿色的刷手服背影在走廊顶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尤聿年的脚步不紧不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廊很长,两侧是同样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偶尔有护士或麻醉医生匆匆穿过。
……
回到办公室尤聿年把早饭补上,休息15分钟后,他拉开抽屉,找到盐酸度洛西汀就着水咽下去。
下午3点05分,120送来位14岁青少年。
“急诊抢救了尤老师,叫神外会诊。”
尤聿年被叫来的时候孩子的心跳就已经停止了。
抢救记时牌挂在墙上。
“溺水,现场有同伴实施了初步心肺复苏,送到我们这儿心跳已经没了。捞他起来的同伴说水不深,当时溺水在挣扎吋撞到了水里的石头,可能磕到了头。”
尤聿年拿着瞳孔笔来回扫。
“不等大。”尤聿年低喊。
声音穿过监护仪的嗡鸣和萨勃机规律的按压噪音,准确砸进在场每个医护的耳朵里。
左侧瞳孔直径大约4mm;右侧瞳孔,已经扩散到5mm以上,对光反射近乎都消失。
据他同学描述,20分钟前几人结伴一起去一个野池塘去游泳,清凉解暑。水是不深,站直了也就到腹部,但底下全是大石头。
后来游到一半患儿的小腿突然抽筋,开始扑腾,水花乱溅。到最后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就没动静了。
学校安全教育课讲过一点急救措施,就轮流给他按胸口,做人工呼吸……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另一名同学打急救电话,送往最近的医院。
“血压测不出!血氧监测不到。”
“羟乙基淀粉500ml快速输注。”
“肾上腺素1mg静推,3分钟一次,准备气管插管。”
在持续的按压和药物作用下,监护仪上终于,出现了一次不规则的波形,但转瞬又消失了。
已经过了二十七分钟,忽然有了一点自主心率。
呼吸内科、心内科、神外……医生全都在场。
“室性自主心律,频率35。” 心内科医生说,语速飞快,“继续肾上腺素维持,准备胺碘酮。”
下午3点40分,孩子父母终于赶到医院,此时抢救已经半小时
“静脉通道再开一条。查血气。”
“静脉再开,查血气!”护士喊道。
“儿子,儿子!”母亲一遍遍呼喊。
“多巴胺上调5μg,小陆帮我灌个冰帽。”
孩子的胸廓在萨勃机规律的按压下,发出肋骨可能已经承受不住的“咯咯”声。
目前肾上腺素已经用了10支。
鼻子、口腔被萨勃机按压到出血,家属就站在旁边,孩子母亲的手紧紧攥着孩子冰凉的手指,一声声压抑的、几乎不成调的呜咽。
“儿啊咱醒醒,醒醒咱们回家。”
少年鼻子喷出血,父亲拿卫生纸擦了又擦。
一群医护人员站在床尾,心电监护上依然没有任何自主心率。
“儿啊,你看看妈妈,你看看妈妈啊——
超过四十分钟的持续心肺复苏,没有一丝一毫的有效回应。
肾上腺素第11支的空安瓿落入弯盘,发出极其轻微的“叮”的一声。
尤聿年再次凑近再次查看瞳孔,笔灯的光束在少年惨白的脸上划出轨迹。
“右侧瞳孔散大6mm,对光反射完全消失。左侧也开始变大,对光反射几乎没了。颅内压肯定极高,脑疝形成。”
肾上腺素第18支被抽入针管。护士熟练的排净空气,接入三通阀,推注。
下午4点07分。
持续心肺复苏已超过一小时。
气管插管的末端,随着萨勃机的按压,有粉红色的血沫被挤出来,沿着唇角滑落。父亲手里的卫生纸已经浸透,变成皱缩的、暗红的一团。
超过三十分钟持续复苏无任何有效生命体征恢复,神经功能恢复的概率已经微乎其微。
孩子已经出现明显的尸僵早期征象。
“已经尽了所有努力,用了所有能用的药物和手段。脑功能已不可逆丧失,心脏对最强效的复苏药物也无反应。继续下去没有意义了。”急诊科医生跟父母说道。
父亲闭上眼,两行热泪滚过的脸颊。他转过身,扶住崩溃的妻子。
“我们不让孩子再受罪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挖出来的,“……放弃吧。谢谢你们。”
“……”家属签下了放弃抢救同意书。
“停萨勃机,记录时间。”
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比刚才的嘈杂更让人难以承受。
各种监护仪的报警声也逐一被关闭。呼吸机被断开,呼吸囊被取下。
“撤除所有管路和仪器吧,动作轻一点。家属可以多陪一会儿。”
母亲把少年抱起来,少年的头重重的向后仰起。
尤聿年退到抢救室门口,脱下沾了血迹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
每年夏季,溺水事故频发。
每年约有3万名儿童因溺水失去生命,青少年儿童溺水死亡人数占总溺水死亡人数的56.04%。
一个普遍的认知误区是认为溺水者会大声呼救。实际上,真实溺水往往是快速且无声的。溺水者因呛水造成喉头痉挛,就像喉咙“自动上锁”,无法发出声音。
窗外的光线不知何时已经变了。下午四点多,太阳西斜,透过抢救室的窗户,投进来一片昏黄、朦胧的光,正好落在少年床尾的白色床单上。
抢救记录需要把那些精确到秒的时间、药物剂量、生命体征的变化,变成客观的文字。
每一笔,都是那个十四岁生命最后时刻的镌痕。
又过了半小时,办公室空无一人。
温霁秋门诊结束时又多加了十二个号,回来的时候两肩上扛着两桶沉重的桶装水。
他将两桶水放在医生办公室靠墙的位置。
尤聿年下午原本有一台择期手术,但因为急诊收治了一个更紧急的脑出血患儿,手术间调度不过来,他的手术被推迟到了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