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的雨》岑江梨

5、宋予白 入职第一天

　　入职第一天，沈与澈站在贺氏总部大楼门口，仰头数了数楼层，然后低头骂了一句：“十九楼。他坐十九楼，我坐七楼，他说这工作不是他安排的？你信吗？我不信。”

　　他叹了口气推门进去了。

　　人事部同事带他到七楼工位，沿途介绍了七八个名字，他一个都没记住。工位靠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他坐下来打开公司配的电脑，桌面是统一的蓝底白字Logo，他默默换了一张橘猫壁纸，然后打开Word，新建文档，打了一行字：

　　“上班第一天。计划：装乖、学东西、攒钱。目标：三个月后搬出去。”

　　他盯着“搬出去”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顺便查查贺知寒到底怎么回事。”

　　中午食堂，沈与澈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菜还行，比外卖强一点，比他自己做的差一点。他一边扒饭一边听旁边桌两个女同事聊天，本来没在听，直到一个名字飘进他耳朵里。

　　“宋予白你知道吧？就以前设计部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那个。”

　　沈与澈的筷子停了。

　　“他走了一年多了吧？听说是出国深造了。”

　　“对啊，他在的时候设计部天天有人送花，他走了之后贺总就再没来过设计部。”

　　“贺总？你是说贺知寒？”

　　第一个女同事压低了一点声音：“不然呢？你以为宋予白为什么能进贺氏？刚毕业就直接进总部设计部，没背景你信？人家跟贺总什么关系还用说吗？”

　　沈与澈把嘴里那口饭慢慢嚼完咽下去了。他低头看着餐盘里剩下的半块排骨，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下午沈与澈被派去送文件。六楼到八楼之间，他走的是楼道，因为他还没摸清楚电梯的刷卡权限，不想麻烦同事带他。楼道墙壁上挂着一排画，大概是公司文化展示类的——员工摄影、团建合照、年度优秀项目。

　　沈与澈从六楼走到七楼，在转角处停住了。墙角挂着几张设计稿，署名栏写着同一个名字：宋予白。旁边有一张合照，照片里是几个年轻设计师站在一起，中间那个人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一点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整张脸因为那一点弧度显得比偷拍照片里柔和一些。

　　沈与澈蹲下来看那张合照。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设计部年度团建，摄于去年春天。他看见照片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站在人群后面，很模糊，像是被裁进去的，黑色西装，没有笑。沈与澈盯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大概看了五秒钟，然后他认出来了。是贺知寒。他在团建合照里出现过，站在人群后面，在看不远处的宋予白。

　　沈与澈站起来继续往上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以前是会笑的。照片里的宋予白嘴角那个弧度——贺知寒大概就是为了留住那一点弧度，才把原主带回去关在公寓里学他清冷、学他安静、学他不爱吃甜的。可原主学来学去学不会。他不是宋予白，学也学不会。

　　他走回七楼工位，坐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条“观察”列表下面加了一行：

　　“宋予白。贺氏前员工。去年春天还在。贺知寒跟他的关系……全公司都知道。”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原主知道这些吗？”他想了想原主的记忆，原主知道宋予白的存在，知道有这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穿白衬衫。但原主好像不知道宋予白在贺氏工作过。原主一直以为宋予白是贺知寒很久以前认识的人，远在天边的那种。

　　沈与澈锁了屏，靠在椅背上。他想：贺知寒把原主藏在公寓里，不让他出门、不让他接触外面。所以他不知道这些。不知道宋予白曾经就在这栋楼里，不知道贺知寒会出现在设计部的团建合照里，不知道原来全公司都知道“贺总跟设计部那个人有点什么”。原主被关得太紧，紧到连对手是谁都没看清。

　　下班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沈与澈站在公司门口，没带伞。同事们三三两两撑伞走了，他正想着要不要冲到对面便利店买一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来，贺知寒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他。雨丝落在车顶上，细而密。贺知寒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上车。”

　　沈与澈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脑子里转了两件事：第一，他为什么知道我下班的时间？第二，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系上的时候甩了一下头发上的水珠。贺知寒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什么也没说。

　　车开出去之后，沈与澈擦着后脑勺，偏头看了贺知寒一眼。车里很安静，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他想问他：“你知道宋予白今天被人提起来了吗？”但他没问。他只说了一句：“你路过？”

　　贺知寒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顺路。”

　　沈与澈“哦”了一声，转过头看着窗外。雨里的城市灯光变得模糊，他想起那几幅设计稿和那张合照，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替身的酸涩，是别的。他在想：贺知寒看起来什么都做不好——不会说好话、不会笑、不会表达。但他好像一直在做。温水和药、伞和便签、录用函和宿舍、现在这辆“顺路”的车。

　　沈与澈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他给原主做过这些吗？原主死之前，贺知寒做过这些吗？他不敢往下想了。

　　到家之后沈与澈先进了房间。他关上门，站在门板后面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贺知寒换鞋、挂外套、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沈与澈靠在门板上，拿出手机。备忘录里那几行字排在一起：

　　“Day 1。目标：攒够房租。跑。”
　　“已知：贺知寒跟书里写的不一样。”
　　“他还想把我留在身边。为什么？”
　　“宋予白。贺氏前员工。去年春天还在。”

　　他看了一会儿，在最下面打了一行新的：

　　“他在弥补什么。”

　　打完这五个字，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雨还没停。他忽然想：如果贺知寒是在弥补。那他弥补的对象是谁？是原主沈与澈。还是那个在太平间里蹲了一夜的人？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想了一句话：“如果他是重生的……那他这一世做的一切，都不是给‘我’的。是给‘他’的。”他翻了个身，声音很轻，“那我算什么？占了别人身体，还占了别人该得的温柔。”

　　被子里的暖气慢慢聚起来，但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