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江述 沈与澈是被 ...

  •   沈与澈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他手机里那个他后来换成舒缓钢琴曲的闹铃,是旧手机里那种刺耳的、老式的电子音——尖锐的、重复的、像一只蟋蟀卡在了手机喇叭里。他伸手去摸床头柜,手指碰到一个金属边框的手机壳——硬的、塑料的、边角有一道裂痕。他摸到那个裂痕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跟他这几个月看习惯了的那块纯白天花板不同。这片天花板的右上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向中间蜿蜒了大概二十厘米,在接近灯座的地方分了一条岔,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坐起来了。被子是旧的那条,洗得发软的灰色被套,边角有一点起毛。床头柜上放着一杯隔夜的水,玻璃杯壁内侧有一圈干涸的水渍。手机壳边角裂了一道口子。窗台上有一个空花盆。

      沈与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沈与澈的手,手背没有那道浅红色的烫痕,指腹没有切菜留下的细密伤口,左手无名指根没有一颗烫伤的小痣。是他自己的手,江述的手。他光脚踩到地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个空花盆里没有土,没有绿萝,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积在盆底。他伸手碰了一下盆壁,冰凉的。那是他搬来的时候在楼下花市买的绿萝,后来他穿走了,没人浇水,枯死了。可能被扔了,可能还留在这里,只剩下一个空盆。

      他慢慢退回床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是穿书后三个月后——他在这边的时间比那边多了一点点。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一样的,但好像比记忆里的江述瘦了一点。他坐在床边缓了很久,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贺知寒醒了吗?他发现我不在了吗?他推开我房间门的时候,看见的是空的床、掀开的被子、放在床尾的拖鞋。

      沈与澈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出租屋跟他走的时候差不多,但地上多了一层薄灰,像是这段时间没人住过。他走到厨房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流了几秒才变温。他站在那里让水冲了一会儿手,水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很大。他关掉水龙头,擦了手。然后他走回卧室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没有未读消息。没有贺知寒的聊天记录,因为江述的手机里没有贺知寒的联系方式。他低头看着那个空白的聊天界面,想了几秒,打字:“我会回去的。”然后删掉了。他发不了。江述的手机没有贺知寒的号。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然后出门了。他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走回来的时候站在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街道还是他认识的那条,包子铺、水果摊、路边修自行车的摊位全都还在。没有什么变化,没有什么不同。他走回出租屋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了几分钟新闻,又关掉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绿萝要浇水了。那盆绿萝已经枯死了。

      下午沈与澈——不,江述——坐在窗台前面,看着窗外那条街道,看着对面楼顶的天线在风里慢慢转动。他想着的是另一扇窗户。那扇朝南的窗台上放着两盆植物、一把旧伞、一盆薄荷。那个人早上起来会先去窗台看一眼绿萝,然后去厨房倒油开火煎蛋,把蛋放在盘子里,等着他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得回去。”

      第三天早上,江述去了楼下花店,买了一盆绿萝。小小的,几片叶子还很嫩,种在白色塑料盆里。他回到出租屋把旧花盆里的灰尘倒掉,洗了洗盆壁,然后小心地把新买的绿萝从塑料盆里移出来,放进旧花盆里。他用手压了压实土,把盆端到窗台上放好,让那盆绿萝面朝南。他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那棵小小的绿萝在新的泥土里站着,叶子有一点蔫,像还没适应新家的温度。他伸手碰了一下一片叶子,温温的,嫩的,像一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小生命。

      他在窗台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偏南的位置。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我会回来的。”他看完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他只知道自己得试。这个世界里有一盆绿萝等他浇水。但他更想浇的是那盆朝南窗台上的绿萝,那片新叶子应该已经展开了,那个人每天在看它。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重复一遍:我要回去。

      他闭着眼,感觉到意识边缘像水一样慢慢涨起来,漫过他脚踝、膝盖、胸口。然后他被泡在一整片安静的黑里。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纯白的,右上角没有裂缝。窗帘是浅灰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金线。他侧过头,看见贺知寒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柜,闭着眼,像睡着了。但他的手放在枕边,掌心朝上。

      沈与澈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喉咙里有一句话——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说话了:“……我回来了。”

      贺知寒猛地睁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像很久没有睡过。他低头看着沈与澈,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他的呼吸、他的眼睛、他左手无名指根那颗烫伤的小痣。

      “……你回来了。”

      沈与澈说:“嗯。回来了。”

      贺知寒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只放在枕边的手向前伸了一点点,轻轻碰到了沈与澈的手指,没有握紧。像在确认温度,像在确认这个人确实在、确实暖的、确实从那个世界回来了。然后他说:“……绿萝浇过了。新叶子又长了一片。”

      沈与澈看着他:“……你守了多久?”

      “不太记得了。”贺知寒说,“天亮的时候坐在这里,一直坐到现在。”

      “现在是几点?”

      “下午三点。”

      沈与澈想了一下,他离开的时候也是早上,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他在那边过了三天,在这边过了几个小时。时间流速不一样。他伸手碰了一下贺知寒搭在床边的那只手的指背,凉的:“……你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你眼睛红的。”

      “看着你,不用睡。”

      沈与澈看着他:“我真的回来了。”

      贺知寒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动了——他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了沈与澈的手背上。不重,像一只走太久的路终于停下来歇脚的人。沈与澈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感觉到那人的呼吸落在自己手背上,温热的一小片。他开口:“我把那边的绿萝种好了。”

      “种在哪?”

      “种在我原来住的地方,旧花盆里。”沈与澈说,“我走之前浇了水,放了它。”

      贺知寒没有抬头,额头还抵着他的手背。他说:“那棵绿萝会活吗?”

      “会的。”沈与澈说,“它跟我一样,会回来的。”

      贺知寒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握住了他的手腕。握得不算紧,像怕一用力这个人又碎成光点散去。沈与澈没有抽开手。他看着窗外,阳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跟他打招呼。他开口:“这几天你做了什么?”

      “坐在客厅等你。看了几遍绿萝书。”贺知寒说,“把仙人掌转了一个方向,朝南了。”

      “还有呢?”

      “没了。”

      “你没吃饭?”

      “吃了。面包。”

      “吃了几天面包?”

      “不太记得了。”

      沈与澈看着他垂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然后伸手过去碰了一下:“……我回来了,你不用再吃面包了。”

      贺知寒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看着沈与澈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说:“你还走吗?”

      “不走了。”沈与澈说,“那边的绿萝已经种好了。它会自己长的。”

      “那这边的呢?”

      “这边的——”沈与澈说,“我每天浇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