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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撑伞的人 那盆绿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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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绿萝开始长新叶子了。
沈与澈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发现的。他端着水杯路过窗台,余光瞥见绿萝的枝条侧面冒出一小片嫩绿色的叶片,卷着的,像刚睡醒还没展开。他蹲下来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叶子软软的,薄薄的,像一碰就会破。他没有碰第二下。他站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对正在翻手机的贺知寒说了一句:“绿萝长新叶子了。”
贺知寒抬头看他:“……长了吗?”
“长了。很小的,卷着的。”
贺知寒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蹲下来看了看:“……真的长了。”
“你浇的。”
“你养的。”
沈与澈靠墙站着看他蹲在窗台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对着他,肩膀的线条比几个月前松了一些,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他蹲在那里看绿萝的姿势很认真,像一个在确认某件小事有没有做对的人。沈与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在学会怎么留住一个东西了。不是用锁、不是用绳子、不是用“别走”这三个字。他是浇水、等它长叶子、记住它喜阳怕涝。
“贺知寒。”
“嗯。”他没有回头,还在看绿萝。
“你以前有没有养过什么东西?”
“养过。”贺知寒说,“养死了。”
“什么?”
“一盆仙人掌。”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沈与澈,“浇太多水,烂根了。”
沈与澈想了一下:“……所以你买了仙人掌给我,是因为你养死过一盆,想重新养一次?”
“差不多。”贺知寒说,“但这次换你来养。”
沈与澈靠在墙上:“你怕再养死吗?”
“怕。”贺知寒说,“所以给你养。你养的东西不会死。”
沈与澈笑了一声,很轻的:“你怎么知道?”
“你会查书、你会看天气、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贺知寒说,“你会照顾好它的。”
沈与澈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江述的手,在这个世界里叫沈与澈的手。他忽然想到:他以前在出租屋里养过一盆绿萝,走的时候忘带了。那盆绿萝大概死了。他不是那种“不会养死”的人。他养死过一盆。但贺知寒说“你养的东西不会死”,像在陈述一个他相信的事实。他相信沈与澈不会让任何东西在他手里枯萎。
那天下午沈与澈在公司七楼的工位上整理文件,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贺知寒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沈与澈看了看手机屏幕,想了想打了一行:“番茄牛腩面。”
贺知寒回得很快:“好。我五点下班去买番茄。”
沈与澈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他继续整理文件,手指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赶时间。
傍晚下班的时候,沈与澈走出公司大楼,外面飘着细密的雨丝。他站在门口台阶上,看见贺知寒的车停在路边,跟上次一样的位置,车窗半开着,露出半张侧脸。沈与澈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见后座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露出几个番茄的红色圆顶。
“下了雨。”沈与澈说。
“嗯,出门的时候下了。”贺知寒说。
“你带伞了吗?”
“带了。在后座。”
“那你怎么不打伞?你刚才下车买番茄的时候淋了。”
贺知寒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车,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开:“……忘了。”
沈与澈偏头看着他,贺知寒的肩头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像被雨淋过又半干了。他没有再问。他转回去看着前方,车窗外的雨越来越密,路灯光在雨幕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车里的暖气开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被吹散了一些。沈与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开口:“你下次记得打伞。”
“嗯。”
“你不打伞,淋湿了感冒了,谁给我做番茄牛腩面?”
贺知寒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你也会做。”
“我不会做你那个味道。”
“我哪个味道?”
“就是番茄炒久了的那种,有一点焦的甜味。”沈与澈说,“我自己做不出来。”
贺知寒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沈与澈一眼。那个人靠座椅里,侧脸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着,像一个在记东西的人。贺知寒没有打扰他。
车在雨里继续往前开。到家之后贺知寒拎着番茄进了厨房,沈与澈站在玄关脱外套,脱到一半停了一下——他看见鞋柜上放着一把伞,旧的,黑色,手柄上有一个小小的划痕。他认出那把伞了。是他第一天穿进来那天,贺知寒放在玄关的那把。他说“今天有雨”,然后他没用。后来那把伞他也没见过,以为丢了。它一直放在鞋柜上面,藏在几把常用伞后面。
沈与澈伸手把伞拿起来看了看,伞面是干的,手柄上那个划痕还在,跟那天一模一样。他没有放回去,他把伞放在了自己的鞋旁边。
“贺知寒。”他朝厨房里说了一句。
“嗯?”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贺知寒在洗番茄。
“这把伞你一直留着?”
水龙头停了。贺知寒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留着。”
“我第一天没用那把伞。”
“我知道。”
“那你留着干什么?”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贺知寒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滴着水:“等你用。”
沈与澈站在玄关,手里握着那把伞,旧伞面干干爽爽的,被收得很好,像被人一直放在不淋雨的地方等着。他低头看了那把伞很久,然后开口:“……我现在用了。”
“那你就拿着。”贺知寒说。
沈与澈把伞放回鞋柜上,放在他自己的鞋旁边:“我放这里了。下次下雨用。”
“好。”
贺知寒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番茄了。沈与澈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把旧伞靠在墙边,像一直在等一个雨天。他在想一件事:这把伞等了很久。从第一天等到现在,从冬天等到春天。他一直没有用,但它一直在那里。贺知寒也在等。他等那个人什么时候会撑起这把伞,走进雨里,然后走回来。沈与澈换好鞋走进客厅的时候,他听到厨房里油锅的声音——番茄下锅,滋啦一声,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他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如果他真的有要走的那个时刻,他会带着这把伞走。带不走的绿萝、仙人掌、窗台和朝阳,他没办法全部带走。但至少这把伞,他可以带着。因为它是第一天就放在那里等他的。它是第一个等他的东西。
他走到厨房门口:“番茄炒久一点,我喜欢有一点焦的甜味。”
“我知道。”贺知寒背对着他,“你上次说过。”
沈与澈靠着门框看他:“你什么都记得。”
贺知寒把番茄翻了一面:“不重要的不记得。”
沈与澈没有说话。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贺知寒的背影被油烟和热气氤氲得有一点模糊。他想:我好像也学会了怎么留在一个地方。浇水的频率、看云的方向、记住一个人说的话,还有把伞放在鞋柜上等着下次下雨的时候用。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像一场会下很久的雨。但沈与澈站在暖气充足的厨房门口,觉得那把伞就在玄关。下次下雨的时候他可以用。下次走的时候他也可以带着。只要伞还在,他就还能撑着它走进雨里,再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