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的雨》岑江梨

17、回去 雨又下了三

　　雨又下了三天。沈与澈在七楼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同事叫他吃饭，他“嗯”了一声，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不是不想去，是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脚底下有一种轻微的悬空感，像踩在棉花上。他扶了一下桌沿，等那股眩晕过去了，才抬脚往外走。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同事偏头看了他一眼。

　　“没睡好。”沈与澈说。

　　他没骗人。他确实没睡好，连着三天做同一个梦。梦里他没有醒来，没有穿书，他穿进的是一个更长的梦——梦里他站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绿灯亮了，那个男人往前走，沈与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叫了一声那个人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就醒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心里冒出来一个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一根很细的线，系在他胸口，另一头不在这里。连着三天，每次醒来那种感觉都会在胸口留一小会儿，像有人在不远处轻轻拽了一下。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那天晚上回家，沈与澈在厨房煮面。贺知寒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本绿萝书——他还在看。沈与澈往锅里下面条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很短，一秒都不到。他手里的筷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贺知寒站了起来：“怎么了？”

　　“没事。”沈与澈说，“手滑了。”

　　他低头继续煮面，但他的另一只手悄悄撑在了料理台上。

　　吃完饭后，沈与澈坐在自己房间里，手机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翻备忘录，没有翻旧照片，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他想起一件事——他穿进来那天，是从手机屏幕的蓝光里掉进来的。那条评论发了之后，屏幕闪了，然后他就黑了，醒来就是沈与澈的卧室。如果穿进来的方式是“发了一条评论”，那回去的方式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有一瞬间想要再发一条评论——发什么？发“我想回去了”吗？发“我不该来”吗？他握着手机，没有打字。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到床头柜上。

　　他问自己：你想回去吗？江述的出租屋、江述的生活、江述的旧简历和已读不回——那个世界什么都没有。但那个世界有一样东西是这个世界的沈与澈没有的：他自己的名字。他叫江述。不是谁的前任，不是谁的替身，不是借来的身体和借来的人生。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是谁”，他可以很确定地回答“我叫江述”。但在这里，他只能叫沈与澈。谁都可以叫沈与澈。原主叫过、书名是沈与澈、连公司系统里那个工位上的名字都是沈与澈。他住在一个不是自己的壳里，每一天都在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身份活着。

　　他躺下来。他在黑暗里想：贺知寒知道我不是他。那贺知寒知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待不久？

　　第二天早上，沈与澈走到厨房的时候，贺知寒已经煎好蛋了。两个，溏心的，边缘焦脆，放在盘子里。贺知寒把盘子推到他面前：“……昨晚没睡好？”沈与澈坐下来，拿起筷子：“……有点。”

　　“做噩梦了？”

　　“没有。”沈与澈戳破蛋黄，“……梦到回去了。”

　　贺知寒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回哪？”

　　沈与澈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嚼：“……我原来在的地方。”

　　贺知寒没有接话。他坐到了沈与澈对面，隔着中岛台，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个地方，是你不想去的地方吗？”

　　沈与澈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想了想：“不是不想去。是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贺知寒看着他说：“那你回去了——还会回来吗？”

　　沈与澈抬头看着他。贺知寒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沈与澈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有一点白。沈与澈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如果我回去了，你怎么办？”

　　贺知寒没有说“我会去找你”。他说：“我等你。”沈与澈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煎蛋：“……万一我等不回来呢？”

　　贺知寒沉默了一下：“那我继续等。”

　　沈与澈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线被另一头轻轻拽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煎蛋吃完了。蛋还是溏心的，边缘还是焦脆的，和他第一次吃的时候一样。但他吃的时候心里在想：如果有一天他回去了，这里的贺知寒会不会等他？江述那边的贺知寒，会不会也在等？

　　窗外的雨停了。沈与澈拿起盘子去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他想了一件事——他好像有点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