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空欢》䃽凫

1、第1章 下山入世

　　青苍山的秋天，冷得干净。

　　风从松林间穿过去，带着薄薄的霜气，吹得竹舍门口的枯草一阵一阵晃动。

　　竹舍里很静。

　　老医者躺在木榻上，已经去了。

　　季清祀跪在榻前，安安静静地收拾着师父留下的东西。她今年十七岁，自小在山里长大，跟着师父学医、识字、辨百草，日子过得简单，从没有过半分红尘杂念。

　　她身侧的季无双眼眶红红的，小声贴着她身边喊：“阿姐。”

　　季无双比季清祀小一岁，七岁被季清祀从酒鬼父亲手里救下来，这些年一直跟着她们师徒过活，早已只认季清祀一个亲人，一口一声阿姐，从未变过。

　　“师父走了，我们真的要下山吗？”季无双攥着她的衣袖，心里舍不得住了十几年的山。

　　季清祀抬手，轻轻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语气平静温和：“师父临终嘱咐，让我们下山过日子。山里虽好，终究太小，我们下山开个小医馆，治病救人，安安稳稳活着，就是听话了。”

　　她把师父留下的医书、银针、草药一一包好。

　　胸口衣襟里，贴着一块月牙形的白玉，温温热热的，是她记事起就带在身上的东西。师父从没细说来历，只让她贴身收好，不要丢了。季清祀便一直带着，早已习惯。

　　两人简单收拾完行李，又去后山给师父的新坟磕了头，转身顺着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走出青苍山。

　　……

　　走出山口的那天，正好赶上大曜京城最热闹的日子。

　　边关平定，征战十年的少将军余莫止，班师回朝，凯旋归京。

　　山道口能远远看见京城方向彩旗林立，街道两边挤满了百姓，锣鼓声、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层层叠叠传过来，声势浩大。

　　季无双看得愣神，忍不住拉住季清祀：“阿姐，好热闹啊，城里是有大喜事吗？”

　　季清祀抬眼望了一眼远处满城喧嚣，只淡淡点头：“应该是朝中的大事。”

　　她们站在山脚远处，只是两个不起眼的山野少女，混在零星路人里，静静看着远处盛大的凯旋场面。

　　长街正中，金甲铁骑开道。

　　最前方的黑马之上，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一身玄色银边的将军战甲，身姿挺拔端正，脊背笔直，面容冷俊利落，眉眼沉敛，没什么笑意。一路上万民欢呼，他神色也始终淡淡的，不见张扬，沉稳得过分。

　　那便是余莫止。

　　十年边疆厮杀，浴血沙场，保住大曜边境安稳，是朝野上下人人称赞的少年功臣。

　　也是最让陛下愧疚的余家遗孤。

　　只是这一刻，无论是马上的余莫止，还是路边远远观望的季清祀姐妹，谁也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人海茫茫，不过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余莫止随大军一路入宫，面见当今圣上。

　　大殿之上，龙颜和悦。

　　皇帝看着这位劳苦功高的少将军，心中满是赞许与疼惜，温声抚慰，赏赐金银良田，又设下盛大凯旋宴，犒劳全军。

　　待礼遇赏赐完毕，皇帝话锋一转，提起了近来京中隐秘的乱象。

　　近段时日，京郊几处州县接连出现蹊跷命案，死者死法统一，线索隐晦，查案进度停滞不前，隐隐有暗流涌动，牵扯不小。

　　皇帝连日忧心，想派可靠之人暗中彻查。

　　他看向阶下的余莫止，沉吟开口：“你刚回京，本该休养。但此事隐秘棘手，朕信得过你的能力，朕命你暗中彻查此案，务必揪出背后之人，安定京畿。”

　　余莫止躬身领命，声音沉稳：“臣遵旨。”

　　话音刚落，一侧立着的太子君临珩上前一步，温声恭顺：“父皇，儿臣愿替父皇分忧。此案凶险隐秘，余将军初归京城，对京中人事尚不熟悉，儿臣愿与余将军一同查案，互相帮衬，早日查清真相。”

　　太子性情温和仁厚，素来懂事孝顺，主动分担朝务。

　　皇帝闻言很是欣慰，当即应允。

　　自此，太子君临珩与少将军余莫止，奉旨结伴，暗中调查京中隐秘旧案。

　　这件朝堂安排，藏在深宫大殿之内，无人外传。

　　刚刚踏入京城的季清祀与季无双，对此一无所知。

　　她们避开热闹的主街，顺着安静的小巷一路找寻，只想找一处偏僻清净的小院落脚。

　　……

　　京城西城，巷陌幽深，远离皇城繁华，住户多是普通百姓，安静朴素，房租也便宜。

　　姐妹二人挑了一处小巧干净的一进小院，院里有空地，能晒草药、种药苗，正屋两间，足够两人居住。付了租金，简单打扫整理，就算是在京城安了家。

　　第二天，她们在门口挂了一块简单的木牌——清安医馆。

　　自此，深山来的两名少女，正式在京城行医度日。

　　接下来的三个月，日子过得平平常常，安稳踏实。

　　没有大风大浪，没有意外波折，只有日复一日的问诊、抓药、晒药、配膏。

　　刚开始，巷子里的邻居都不敢轻易来看病，觉得两个小姑娘太年轻，怕是学艺不精。

　　直到隔壁巷的张阿婆，常年咳嗽气喘，夜里睡不着，找了好几家医馆都只能暂时压制，断不了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清安医馆。

　　季清祀细细给她把脉，询问作息饮食，看了舌苔，耐心听完她常年的病症，随后开了温和的汤药方子，又教了无双帮阿婆推拿顺气的手法。

　　三副药喝下去，阿婆咳喘大减，夜里能安稳睡觉。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附近街坊才知道，这两个新来的姑娘医术极好，性子还温柔和善。

　　季清祀守着师父留下的本心，穷苦人家来看病，一律不收诊金，药费能免则免，实在困难的，她便自己补贴药材，从不计较得失。

　　每日来问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清晨是最忙的时候。

　　“姑娘，我这身子……真的无碍吗？”老妪年岁已高，面色蜡黄，咳喘不止，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袖口，眼底满是忐忑不安。

　　她家中贫寒，无钱请太医，连街边坐馆的大夫都请不起，听闻医者仁心，对贫苦百姓义诊施药，便拖着病体辗转半日，一路蹒跚而来。

　　季清祀收回指尖，缓缓抬眼，声音清浅温和，像山涧流淌的泉水，抚平人心焦躁：“婆婆只是积年肺寒，春气入肺，旧疾翻涌，并非重症。我给你开三副温肺理气的草药，早晚煎服，忌生冷寒凉，好好静养，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话音落，她执笔落纸，字迹清隽秀丽，笔锋却藏着几分利落风骨，全然不似闺中柔弱女子的笔法。

　　一旁立着的无双闻声上前，接过药方，动作熟稔地整理药材。

　　无双一边抓药，一边低声叮嘱：“婆婆，药材我已分好，每一包怎么煎、怎么服，都写在纸上了，你回去照着便可。若是服药后仍有咳喘，明日再来，无需挂号，我们照常诊治。”

　　老妪闻言，眼眶瞬间泛红，连连躬身道谢：“多谢清祀姑娘，多谢无双姑娘！你们真是好人啊，这京城里，难得还有这般不嫌弃我们穷苦人的医者……”

　　季清祀微微颔首，淡淡一笑：“行医本为救人，无关贫富。婆婆慢走，路上小心。”

　　老妪千恩万谢，揣着药包，蹒跚踏出医馆大门，慢慢融进长街人流里。

　　有家里孩童积食发热、哭闹不止的，季清祀轻柔扎几针小儿浅针，配上温和消食的草药，半天就能退热安稳。

　　有常年劳作的汉子，腰腿风湿酸痛，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身，季清祀便熬药敷贴，配合针灸，慢慢调理。

　　也有妇人肝郁气滞、心绪郁结、寝食难安，她便耐心开疏肝和气的方子，细细叮嘱作息，温柔宽慰几句。

　　无双跟着在一旁帮忙抓药、称重、煮药、打扫，手脚越来越麻利。

　　每日午后病人少些，两人就坐在院里晒草药、整理药柜，偶尔说几句闲话。

　　“阿姐，还是京城好。”无双一边翻晒艾草，一边轻声说，“山里治病都是零散路人，这里每天都能帮到好多人。”

　　季清祀坐在窗边翻医书，闻言微微抬眼，淡淡笑了笑：“好好做事，好好行医，就够了。”

　　她心里没有别的想法，不求名声，不求富贵，只想着守好这间小医馆，和无双平平安安过完日子，不负师父所托。

　　整整三个月，日子安静、平淡、安稳。

　　……

　　三个月将尽，入秋渐深。

　　这天午后，日头温和，巷子里安安静静，几乎没有病人。

　　无双刚收拾完药渣，端着水盆出去倾倒。

　　医馆里很静，只有季清祀一人坐在诊桌旁，低头整理近日的药方记录。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还有衣料摩擦、极力隐忍的痛哼。

　　声音极急，打破了整条小巷的宁静。

　　无双立刻跑回来，压低声音：“阿姐，外面好像有人受伤了！”

　　季清祀放下手里的纸笔，抬眸望向敞开的木门。

　　下一瞬，两道身影踉跄着闯入小巷，直直朝着清安医馆奔来。

　　前面那人锦衣染血，左肩中箭，脸色惨白，失血过多让他脚步虚浮无力，整个人几乎靠身侧之人支撑。

　　正是奉旨查案、途中遭遇伏击的太子君临珩。

　　身侧扶着他的男子一身玄色劲装，满身肃气，眉眼冷沉，正是奔波查案、护着太子突围的余莫止。

　　余莫止目光迅速扫过整条僻静小巷，看到门口敞开、安静整洁的医馆，眸底闪过一丝急切与希冀，抬声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医者可在？有人重伤中箭，恳请救治！”

　　屋内的季清祀站起身，素衣干净，神色平静无波。

　　她缓步走出，看向眼前两名陌生的贵气男子，轻声应道：

　　“我在，进来诊治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