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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体温的面包 混乱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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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平息后,马戏院的演出厅里还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灯是演到一半灭的。黑暗里打翻的煤油灯烧焦了半幅侧幕,道具箱散落一地,碎玻璃在烛火中闪着冷光。观众早已散尽,只留下满地的票根、果皮和愤怒咒骂的余韵。角落里倒着一把椅子,还保持着被人踢开时的姿势。舞台边缘有个女人落下的手套,孤零零地搭在幕布支架上,靠近舞台的那几排座位湿了一大片——有人在慌乱中打翻了什么,也许是酒,也许是水,现在只剩下一摊深色的印迹,在烛火里泛着光。
空气里还有人的气息,汗味、香水味、廉价雪茄的烟,混在焦糊味里,像一场狂欢刚刚被人从中间掐断。
团长坐在后台的破椅子上,手里攥着的茴香酒瓶空了一半。他眼白发红,眼皮沉着,在算账。今晚的演出不仅没赚到一分钱,还要退还所有票款。加上砸坏的道具、烧毁的幕布、吓跑的两个管灯的帮工,算到一半不算了——反正是够他喝三个月闷酒的数。
“滚!都给我滚!”他朝着几个还没走的杂工吼,“明天不用来了!”
杂工们面面相觑,低着头鱼贯而出,没人敢顶嘴。团长喝醉时的脾气,整个马赛老港都知道。
就在这时,后台的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碎玻璃在门口响了一声。
一双沾着泥的棕色小靴,门缝里探进来半张脸,围巾遮到鼻子,只有眼睛露在外面,被煤油灯照得发亮。
团长眯起眼看了半天。酒瓶子从手里滑了一下,他捞住了。
“滚。没看见关门了吗。”
小靴往门后缩了半步。没有走。
“我来干活的。”
团长没有听到。或者听到了,没在意。他在找什么东西——摸了一下椅子扶手,又摸了一下桌子,最后从屁股底下掏出一个压歪了的烟盒。打开。空的。他把烟盒扔了。
看了门口一眼。
“你还在这儿?”
“我能搬东西。扫地。什么都行。”
声音有些发抖,法语带着一点口音——不是马赛本地的腔调,海那边来的。
“几岁。”
“十二。”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门口的人影缩了一下,手捂住肚子。
团长的眼睛在他身上走了一圈。走得很慢。从围巾底下露出来的下巴,到皱巴巴的灯芯绒背带裤,到那双沾着泥的小靴。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小。不是善意。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没人了?家里?”
“我跟叔叔来马赛做工。叔叔染病死了,就我一个人。”
答得很顺。问什么有什么。
“又是一个漂过来的穷鬼。”团长目光从上到下又走了一遍。这一遍比刚才还慢,像在掂量一件刚送上门,尚不知值不值得收下的东西 。
“行,留下吧。”他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一周两法郎,睡杂物间,干最脏最累的活。不愿意就滚。”
“我愿意。”诺埃从门缝里挤进来,脚下的碎玻璃嘎吱响。“谢谢您。”
“少废话,跟我走。”团长晃晃悠悠的,大手按在诺埃的后颈上,推着他往后台深处走。他没有走大家刚才散去的那条路,拐进了一条更窄、更暗的走廊。“先看看你的窝。别指望有床,有块干草垫子就不错了。”
走廊越走越窄,灯越来越少。空气里混着霉味、兽腥和廉价烟草的气息。最后一盏油灯在拐角处,过了拐角就全黑了。诺埃被推得踉跄。团长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了肩膀。又往下。
诺埃的脚步顿了一下,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没有躲,只是悄悄把重心往旁边移了移,像是绊到了什么,顺势往前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扇门突然开了。
烛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亮一小片昏暗的走廊。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紫的。在摇曳的烛火里很沉。
团长的手缩回去了。
他整理了一下脸上的东西,转过身。怒气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硬生生憋回去,换上另一副面孔。
“奇罗科。”清了清嗓子,语气客气了许多,“道具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休息。”
门口的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团长,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像在清点一件搬进门的旧货。“又是什么人。”
团长干笑了两声:“新来的……能干活,便宜。”
“便宜。“奇罗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没有一丝笑意,“您倒是爱往这破楼里添便宜货。”
团长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没接上。
奇罗科没有再看他,转身回房,道具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静了几秒。
团长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垂在身侧,捏了一下,又松开。他压低声音骂了句什么,一把揪住诺埃的后领,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
“愣着干什么?走!”
诺埃踉跄着跟上,低着头,没有吭声。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哎哎哎!等等!”
两个少年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半卸了脸上的油彩,亮片演出服松垮垮搭在肩头,里面套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内搭,手里各捧着半块粗麦面包。一模一样的雀斑脸,一模一样的棕色卷发。
跑近了,两人的目光先扫过团长揪着诺埃后领的手,才抬眼看向团长。
“老板!” 其中一个凑上来,故意把声音抬得很亮,“这谁啊?新来的?”
“看什么看!” 团长的手缩了缩,又攥紧了些,“滚一边去!”
“诶别这样嘛 ——” 另一个也挤过来,身子往团长和诺埃中间凑了半步,伸长脖子打岔,“哪儿来的?几岁了?能翻跟头吗?”
“能翻跟头吗?” 弟弟跟着重复了半句,眼睛却往走廊深处黑黢黢的方向瞟了一眼。
“闭嘴!再嚼舌根下周薪水减半!” 团长把诺埃往自己身前拉了拉,用身子把双胞胎挡在后面,推着人继续往里走。哥弟俩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凑上前,却还是踮着脚跟了两步。
杂物间在走廊尽头,侧墙有道铁门 。屋子里面只有一扇窄窗悬得很高,要踮脚才够得到外面。
“就这儿了。”团长四下扫了一眼,看见双胞胎还在不远处探头。他踢了一脚稻草堆,灰扬起来。“明天一早干活,敢偷懒就滚蛋。”
诺埃站在杂物间中央。老鼠在墙角窸窣。夜风从小窗灌进来。
“那个……老板……”
“又怎么了?“
“能不能先给我点吃的?“
团长愣了一下。一回头,看见还趴在门口的双胞胎顺手夺过一个手里没啃完的面包。抗议刚冒头对上他的脸噤了声。
面包砸进诺埃怀里。
“吃完睡觉,明天干活。”
他走了。脚步声踉跄着远了。
门外一个扯了扯另一个的袖子:“算了算了,老板今晚赔惨了别惹他。”两人又隔着门缝往里面盯了一眼,跑了。
孩子低头看着怀里那半块面包,上面还带着别人的体温。
他咬了一口。站在杂物间中央没动。等脚步声走远了,他才开始打量这个地方。
破戏服,断木棍,发霉的帆布,角落一堆稀疏的稻草。门是木头的,没有锁,但有一根断了一半的门闩。他走过去试了试,能插上,但一用力就松。那扇窄窗悬得很高,他扒着窗沿踮起脚,用了点力气把自己悬起来,外面是条窄巷,很黑,看不清楚。
他跳下来把门闩插上。然后在稻草堆旁边蹲下来,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稻草上当枕头。
老鼠在墙角窸窣。夜风从小窗灌进来,冻得他缩了缩肩膀。他蜷进稻草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有木箱在地上拖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中间夹着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像是谁不小心碰倒了道具。诺埃睁开眼,盯着杂物间那扇闭紧的门。
声音没有停在他门外,径直往更深、更远的地方去了。他想,大概是那些还没收拾完的戏箱。于是重新闭上眼睛。
走廊尽头,有谁轻轻说了一句:
“小心些,别弄坏了。”
窗外雨声歇了。远处钟楼敲了一下。凌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