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歌》茉星棉棉

7、打私架 借弦三煞磨

　　这几日里顾萦风都像个跟屁虫似的，一直在陶十一的后头。乐工没了上番安排，也去跟崔典乐告了几日假，说是修身养性。

　　等崔典乐再见着顾萦风的时候，是陶十一将她领过来的。那日白天正是崔典乐每隔三日来抽考陶十一的课业。

　　陶十一见了崔典乐殷勤得很，忙临时改了主意要换《六幺》的急遍段，硬生逼得顾萦风把扫弦催得极快，自己在一旁拍板，拍得急了就一竹筷敲到了顾萦风指节处，拿下手忒恨了，瞧着都紫了一块。

　　顾萦风被敲得“嘶”得一声，眼眶都泛出泪光了也未缩手，崔典乐皱眉瞧在眼底，满肚子腹诽，她不大明白顾萦风何时变得跟个鹌鹑一般。

　　只是瞧着碍眼，转身就走只道下次再来。

　　孙氏早跑过来凑热闹，她眼底可是妒火中烧的。

　　原本就看不顺眼那陶十一，不过仗着被崔夫人点宴那几回，孙氏之前在通铺阴阳了小半月，生了龃龉。现下搬开院子里，日日给看她那副灯下细脖子的冷脸，孙氏最厌恶的就是她那把好嗓子。

　　“哟，十一娘新收了个琴奴，倒比崔典乐还体面。”孙氏在一旁冷笑着。

　　陶十一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冲着顾萦风下巴一扬：“再给我翻一遍花十八，别跟这贱蹄子一般调门走。”

　　孙氏翻个白眼，也气着甩手里的娟子就走，软骨头有什么好看的。

　　本就想来看笑话，不想看这副场景越看越气。如今倒好了，陶十一不光不理她，还凭空多了个琴奴使唤得理直气壮，连崔典乐过来都瞥一眼没说半个不字。

　　崔典乐和孙氏一走，陶十一本还收敛的神情也不装了，拿着鞋尖就踹着顾萦风眼前的案几：“要练几遍你才能练好？不许坐着，站起来身来重来。”

　　陶十一将她拽起身：“我唱曲都得站着，你坐着弹不好那便也随我站着。”

　　琵琶本就有些重量，顾萦风弹奏需得都把它靠在怀里才能做好抱势，如今需要站着整个琵琶的重量都托在了顾萦风的双臂之中。

　　寻常姑娘哪里能撑这许久，不多时顾萦风的双手就开始颤抖，臂上的酸楚透过经脉面上微微显着薄汗。

　　这那是练琴分明是酷刑，再练多几日这双手还要不要了。

　　陶十一早就瞥到旁边抖成筛子的顾萦风，可她偏要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得哼着六幺的调调。

　　顾萦风一气，这人是真当自己没脾气不成，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让了几日了孙氏那头脾气估计也起来了，只等她们再吵一架就成了。

　　她把琵琶往案几一搁，作势就坐下开始捶腰捏手的：“我累了，下回再练吧。”

　　陶十一一愣，她还没同意怎得自个儿歇着去了。她刚想叫顾萦风，还没张口就看见顾萦风端着茶水，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那是喝水，分明是警告。那对杏眸往日看着都是水盈盈，今日狠厉地像要杀人，陶十一被唬住了，一时间忘了动作，曲也不唱了，人也不敢训了。

　　顾萦风心里一呸，欺软怕硬的东西，给她利用这么久白便宜她了。既然她这么喜欢练，看她没了那嗓子，还能不能唱下去。

　　“十一娘，我随你练了数日，怎得还没练够，如今坐也坐不得了。”顾萦风转转头，面上也没了往日怯懦的神态，随即替换的是张面无表情，反而像在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

　　陶十一本就心眼坏胆子小，偶尔吵吵嘴还成，突然被人一直直盯得发毛，顾萦风生得是玉削双颧，平日里看着还算和气。

　　今日的表情一瞧面上是冷的，那杏眸也似带了煞。

　　“哪能啊牡丹妹妹，我给你再垫一层坐得舒服些。”

　　陶十一从匣处掏出蒲团，特意铺在顾萦风的草垫之上，那需得是崔典乐这样的人才能掏出来的软垫，顾萦风来这么多回还是第一次坐上。

　　顾萦风看见心里嗤笑着，但她的眼神落在她细白的长颈上。

　　陶十一靠近放下之下，顾萦风鼻尖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吓得陶十一一激灵。她也不知为何，从发现她眼神的那一刻起，那股害怕就悄然从心底蔓延。

　　如今她总是觉得顾萦风会趁自己不注意，一把掐断她的脖子。

　　明明就是个小姑娘，但自己就是一点也没往日的威风，放完垫子后半点不敢看她。

　　歇够了数，顾萦风这才离开，这期间陶十一没敢说一句话，临走时还给她塞了点银馃子说是给妹妹吃茶。

　　顾萦风走前掂了掂，哼得笑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离去。

　　在院子里目送她离去的陶十一长舒了口气，原想着顾萦风像是好拿捏得，没想到竟然是装的，她往后还怎么使唤顾萦风。昨日刚答应的翟夫人，要去宴上唱六幺，现如今怕是没了。

　　顾萦风回了通铺，今日她没沉住气，原想着再激一激那孙氏，最好让她俩大吵一架，她再来个火上浇油。没想到这陶十一这么没人性，只能换个招了。

　　可孙氏却忍不住了，夜里大伙都睡了。孙氏却抹黑爬起来，走到顾萦风的铺边，一脚踢在床柱上，咔哒一声响。周遭人都给这响声吵醒了，不耐烦地问着孙氏作甚。

　　可孙氏却喊着：“顾家丫头。你倒是会攀高枝啊。陶十一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给她跪着弹？”

　　顾萦风坐起身却明显是被吓着了，瑟缩在被角里，蒙着半张脸，声音怯得发飘:“孙娘子，十一娘要听，我不敢不弹。我手笨，她敲两下也该的...”

　　“该的？”孙氏冷笑，俯身一把攥住顾萦风一截头发。

　　顾萦风先一步预料着，往身侧一躲没给孙氏真扯着头发。

　　孙氏扑了个空，只能就那么拎着，贴她耳朵灌气，“你等着！她那《六幺》我偏搅了。后日她上别院宴前，我非让她在崔典乐跟前塌一回拍，看你们主仆俩谁先趴下。”

　　顾萦风这下可就是在心底偷笑了，往后陶十一出什么事可都跟她有关了。哪想的孙氏就这么晃眼地在通铺内大言不惭，几个睡着的迷迷糊糊得听到这句话可全都醒了。

　　可他们和陶十一又没什么过命的交情，全当听一嘴就装睡去了，但顾萦风只要有足够的人证就行。

　　她也没挣扎，只掩着被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孙氏权当她怕极了，扭头往着外头陶十一院子方向啐了一口，回自己铺砸了半宿床板。

　　次日一早，陶十一在外头井台绞着帕子，在想着怎么去请顾萦风。自己往日这样对她，她总觉着顾萦风下回肯定不会来了，可她的六幺没琵琶可不成，大不了姿态放低一些，过几日奏完她便去寻旁人，只求她再应几天就行。

　　孙氏刚睡醒迷着出门槛，觉得院内那人像陶十一，可平时都是顾萦风跟在她后头什么时候见过她亲自来请的。她觉着不对试图擦擦眼看得更清楚些时，没察觉底下的坎，一时不查被绊了一跤。

　　陶十一本就和她不对付，近日心情也差，发现自己昔日的仇人栽了个大跟头，可不得使劲嘲笑。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下回什么时候还能再见着孙氏跌跟头。

　　“哎哟，这不是孙娘子，怎得脚上生疮了，路都不会走，这大街里头三岁的奶娃娃都走得比你稳当。”陶十一捏着帕子，遮着自己的下半脸张狂地笑着。

　　通铺里的人也都醒了，这么大动静很难不朝那头看。好了这下全院人都知道，孙氏今日摔了，还是摔在了自己住了许久的屋舍处。

　　孙氏跌了腚原还爱惜地捂着，见着陶十一那脸就想撕她嘴。也顾不上自己的臀，冲上去就和陶十一扭打在一起。

　　原本还笑得花枝乱颤的陶十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吓得花容失色。

　　孙氏的痛反而让她像头猛兽般揪着她的发髻，她们俩厮打着，孙氏坐在她身上抽打着，明眼人都能瞧出是孙氏占了上风。

　　陶十一太过纤细力气方面比不得孙氏，脸上马上就落了个巴掌印，这下看热闹的一群人忙着就去拉架，顾萦风当然要去做那热心肠。

　　上去拉偏架的时候就给孙氏和陶十一都挠了几下，本就混斗的俩人谁也没察觉对以为是对方下的手，缠得更狠了些。

　　顾萦风指缝里还有她俩的皮屑忙在，她们拉崔典乐过来主持公道的时候将他们抠了去不留痕迹。

　　崔典乐进了院子看着那闹哄哄的一团，一把戒尺就在院中大门敲了数下，这俩人看到崔典乐才停了手。

　　两人就这么当着崔典乐的面绞到了砖地上，二人都挂了彩。尤其是陶十一身上的绉纱褙子被孙氏撕拉崩开了半尺，露出里头杏子红抹胸的压边和一层素白交领中衣，好不狼狈。

　　陶十一拢了拢衣衫，嚎啕大哭起来。这套衣衫原是她最喜欢的，那日得了赏赐里头挑的极为不错的料子，制成还没穿一月呢就没得了。

　　孙氏就是故意扯坏的，她见不得陶十一穿好衣衫就应该同他们一般穿灰蓝没生气的服色，她凭什么穿得这么好颜色，不知道在勾搭谁。

　　陶十一不仅衣衫不整地，连发髻整团都歪了下来，珍珠排环早就刮断了两粒，滚到不知何处去了。

　　一根铜簪还侃侃别在鬓角，簪头那粒料器珰子已经裂了十字。

　　孙氏穿的不多只着了里衣服，她颈边臂上都有抓痕，手上的袖子都给扯破了，众人往她那处一看还能见着她的桃红生绢抹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