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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乖乖女出 ...

  •   傍晚六点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倾覆整座城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滂沱大雨砸在柏油路面,炸开密密麻麻的水花。

      竹泠缩在公交站台窄小的屋檐下,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金属广告牌,怀里牢牢护住一摞装帧整齐的数学教辅册。
      齐整的齐刘海被飞溅的细雨打湿,几缕软发黏在光洁的娃娃脸上,黑框眼镜的镜片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模糊了眼前往来穿梭的车流。

      她平日里作息规律,待人谦和有礼,是旁人眼里标准到无可挑剔的乖乖女。

      这份温顺得体是长久以来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父亲是本地小有资产的房地产开发商,向来无条件宠溺纵容她所有细碎的喜好;母亲是重点高中的数学骨干教师,性格严谨强势,一辈子信奉规矩和条理,从小到大对竹冷的言行举止都有着明确严苛的要求。
      长期游走在慈父严母的两种教育模式之间,竹冷慢慢学会收敛自己外放的情绪,用温顺乖巧的外壳化解矛盾,凡事守着分寸,尽量不与人发生争执。

      骨子里对艺术和美感的执念,被她小心翼翼藏在了闲暇的油画布上,不敢被素来务实的母亲察觉。
      这次出门,是母亲再三叮嘱,务必在书店取回整套高三数学备课习题,下周要带去学校用。
      出门前晴空万里,她没来得及带伞,谁也没料到骤雨来得这样迅猛。

      站台里零散站着几个避雨的路人,车辆呼啸而过的时候,浑浊的积水一次次朝着站台边缘飞溅而来,竹泠下意识往内侧蜷缩身子,怀里的习题册被她护得更紧了些。
      镜片上的水雾越来越厚重,她抬手想要擦拭眼镜,动作还没落下,一阵刺耳的机车轰鸣声骤然由远及近,带着极具冲击力的呼啸声,在站台边缘猛地一个急刹。

      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飞溅的积水朝着站台横扫过来,竹泠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退,怀里紧绷的书本猝不及防散落一地,白色书页沾染上点点泥渍。

      她慌了一瞬,连忙蹲下身捡拾散落的习题,柔软的指尖慌乱地整理凌乱的书页,耳旁落下一道散漫又带着几分桀骜的男声,语气里裹挟着漫不经心的不耐烦:“不好意思啊,车速没控住,挡路的小同学。”

      竹泠抬起头,透过水雾朦胧的镜片,看清了机车旁站着的少年。

      身形挺拔利落,工装夹克领口敞开,里面搭配黑色内搭,利落的短发,右侧耳廓上两枚银亮色耳骨钉,在昏暗的路灯折射下,折射出冷冽张扬的光。
      眉眼轮廓锋利,下颌线利落紧绷,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拽劲,整个人看上去桀骜又随性,和她从小到大接触的圈子格格不入。

      这就是凌珝。

      竹泠在小区门口偶尔见过他几次,经常骑着改装鬼火机车和一群朋友结伴出行,邻里之间偶尔闲聊提起他,都说这年轻人性子叛逆,做事随心所欲,家里父母争执不断,没人能管束得住他。ESFP热烈外放的特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擅长调动气氛,却也习惯性用蛮横无所谓的态度包裹自己。

      凌珝看见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捡书的女孩,娃娃脸干净柔和,齐刘海湿漉漉贴在额头,黑框眼镜衬得气质学生气十足,明明被自己的机车溅了一身泥水,却没有半分抱怨,只是安静地收拾书本,温顺得过分。

      心底莫名窜出一丝微妙的愧疚,嘴上却依旧维持着惯有的蛮横语气:“下雨天出门不知道看天气预报?乖乖女出门都这么粗心。”

      嘴上说着吐槽的话,身体却很诚实地弯腰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利落捡起散落的习题册,动作干脆,尽量避开已经沾染污渍的书页,把整理整齐的一摞书本递到竹泠面前。
      指尖不经意擦过女孩的手背,触感柔软微凉,凌珝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迅速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倚靠在机车旁。

      竹泠连忙接过书本,双手抱着教辅册微微躬身,声音轻柔谦和:“谢谢你,麻烦你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没有半分指责,温顺又礼貌,和凌珝预想里的生气质问完全不同。他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偏过头避开女孩清澈的视线,视线落在连绵不绝的大雨上。
      这场暴雨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公交迟迟不来,眼前这个乖乖女被困在这里,短时间根本没法返程。

      凌珝随手扯下机车后座折叠收纳的加厚雨衣,直接扔到竹泠怀里,雨衣带着淡淡的薄荷烟草味,还有机车行驶残留的余温。

      “拿着,穿上。”他语气依旧硬邦邦,带着别扭的关心,“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公交不知道要等多久。”

      竹泠抱着厚重的雨衣,下意识想要推辞:“不用的,我等雨小一点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你。”

      “不用就扔了。”凌珝挑眉,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一件雨衣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落下,不等竹泠继续开口道谢,他翻身跨上鬼火机车,引擎轰鸣一声,车轮碾过积水,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张扬的背影很快融进朦胧的水雾里,只留下渐行渐远的机车轰鸣声。

      站台只剩下竹泠一个人,怀里抱着温热的雨衣,还有整理完好的数学习题册。
      她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方才凌珝触碰书页时的温度,耳廓微微泛起一层浅淡的热度。

      从小到大,身边的同龄人大多和她有着相似的成长轨迹,循规蹈矩,按照既定的人生路线稳步前行。
      凌珝是完全跳出规则之外的人,张扬、叛逆、随心所欲,嘴上说话带刺,行为却藏着笨拙的善意。

      她慢慢展开那件宽大的雨衣,布料上残留着属于凌珝独有的气息,混杂着雨水的潮湿感,却意外让人觉得安稳。
      竹泠慢慢穿上雨衣,宽大的衣摆垂落下来,几乎盖住了她大半的身子,黑框眼镜后的眼眸,望着少年消失的雨巷,心里第一次对规矩以外的人生,生出了微弱的好奇心。

      公交迟迟未至,她索性抱着书本,沿着人行道慢慢步行回家。
      暴雨冲刷街道,周遭的喧嚣被雨幕隔绝,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凌珝耳骨钉反光的模样,还有他嘴硬别扭,却主动递来雨衣的细节。

      敏感细腻的内心,很容易捕捉到旁人伪装之下的温柔。
      她看得出来,凌珝浑身的桀骜和无所谓,更像是一层保护壳,蛮横的话语之下,藏着不愿外露的善意。

      步行半个多小时回到小区,推开家门,客厅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等她,看见浑身穿着宽大雨衣的竹泠,眉头瞬间皱起,语气带着数学老师独有的严谨苛刻:“怎么回来这么晚?浑身湿漉漉的,出门为什么不看天气?习题册拿到了吗?”

      竹泠收敛心里纷乱的思绪,习惯性低下头,温顺地回话:“路上遇到暴雨被困在站台了,习题都完好无损。”

      一旁的父亲连忙起身接过她怀里的书本,笑着打圆场:“回来就好,淋着雨了吧,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夹在一严一宠的父母中间,竹泠熟练地扮演着听话懂事的女儿,安静走进浴室洗漱。
      温热的水流冲刷掉满身的雨气,浴室镜面氤氲起白雾,她摘下黑框眼镜,看着镜中柔和的娃娃脸,脑海里再度浮现出凌珝张扬的身影。

      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交集。

      往后的几天里,竹泠总会下意识留意小区门口的路段,偶尔能看见凌珝骑着机车和朋友结伴出行,依旧是那副拽拽的模样,和身边的朋友说笑打闹,外放鲜活的ESFP特质一览无余。
      两个人每次偶遇,都只是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交流,竹泠会礼貌性地点头示意,凌珝大多只是随意瞥一眼,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可每次机车驶出一段距离后,都会下意识放慢车速,通过后视镜偷看女孩安静的背影。

      凌珝自己都没察觉,那个雨天站台温顺安静的乖乖女,已经悄悄占据了自己一部分思绪。
      原生家庭父母无休止的争吵,让他习惯性用张扬叛逆隔绝所有人,很少有人能像竹泠一样,用温和包容的态度接纳他所有尖锐的棱角,不评判、不指责,只是安安静静地相处。

      竹泠每周三下午都会瞒着家里,去城郊的私人画室学习油画,这是她独属于自己的私密角落,也是她释放艺术灵魂的栖息地。
      母亲一直认为绘画是不务正业的副业,希望她安稳做文职工作,所以学画这件事,她一直隐秘地进行着。

      周三下午,画室落地窗外阳光和煦,细碎的金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在画布上,竹泠摘掉常年佩戴的黑框眼镜,齐刘海被发夹轻轻固定住,褪去厚重镜框之后,娃娃脸柔和的五官彻底舒展出来,眉眼细腻柔和,周身的学生气褪去,只剩下沉浸在创作里的专注。

      她的笔触细腻柔和,画面以傍晚街巷光影为主体,暖色调铺陈底色,却在角落用暗调阴影勾勒出压抑的情绪。
      外在画面是温暖治愈的街巷黄昏,内里藏着她长期被规矩束缚的压抑感,是她藏在温顺外表下,不为人知的情绪宣泄。

      全身心沉浸作画的竹泠,完全没有察觉到画室后门悄无声息溜进来一个身影。

      凌珝跟着朋友来画室隔壁的机车改装车间调试车辆,车间里嘈杂的机器声让他觉得烦躁,下意识溜进安静的画室躲清闲。
      刚进门,就看见窗边伏案作画的女孩,没有黑框眼镜的遮掩,整个人的气质和往日温顺的乖乖女截然不同。

      他原本抱着调侃看热闹的心思,准备上前打趣两句,目光落在画布上的时候,所有玩世不恭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

      外行的旁人只会看见画面温暖治愈的街巷黄昏,可凌珝常年接触机车改装的光影结构,对明暗层次有着敏锐的感知,一眼就看穿了画面暗处压抑的情绪。
      温暖的主色调之下,阴影的笔触厚重压抑,是创作者内心无处释放的郁结。

      他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永远温顺没有脾气的乖乖女,内心也藏着无法向外诉说的压抑。

      竹泠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停下画笔转过身,看见倚在门框上的凌珝,微微一愣,下意识抬手想要找回自己的黑框眼镜,窘迫地抿了抿唇。
      在自己最私密的艺术空间被人撞见,让内敛的她有些局促不安。

      “不用戴了。”凌珝开口,语气褪去了往日的尖锐蛮横,难得多了几分平和,“摘掉眼镜反而更舒服,不用刻意拘谨。”

      他缓步走到画架旁,目光落在画布上,直白地点出画面的核心问题:“黄昏的主光影铺得很细腻,但是角落阴影的笔触太重了,会破坏整体画面的平衡。看得出来,你心里攒了不少情绪,全都顺着笔触落在阴影里了。”

      竹泠猛地睁大双眼,满脸错愕。

      她的画作从来没有外人读懂过,冯雅煊夸赞她画风温柔治愈,母亲觉得画画只是打发时间的消遣,所有人都只看到表层温和的画面,唯独眼前这个看起来叛逆张扬的凌珝,精准看穿了她藏在画作里压抑的心事。

      这一刻,竹泠心里筑起的隔阂高墙,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你……看得出来?”竹泠轻声发问,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

      凌珝靠在画架边缘,耳骨钉在阳光下微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意:“别把我看得只会骑机车瞎晃的,光影结构这类东西,改装机车外壳的时候经常研究。再说了,情绪这种东西,藏得再深,笔触也骗不了人。”

      他嘴上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眼神里的认真却清晰可见。原生家庭常年的争吵,让他格外擅长捕捉别人隐藏的情绪,他太明白压抑情绪无处释放是什么滋味了。

      “平日里看你永远都是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没想到内心藏了这么多郁结。”凌珝的语气软了下来,“没必要一直逼着自己顺从所有人的期待,偶尔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也没什么错。”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竹泠长久以来的心结。
      长久活在母亲的严苛期待里,她一直逼迫自己做懂事顺从的女儿,压抑自己的艺术爱好,收敛所有的负面情绪,所有人都要求她乖巧懂事,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可以顺从自己的本心。

      温柔的情绪在心底翻涌,竹泠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失态的情绪。

      凌珝看见她泛红的眼尾,瞬间慌了手脚,向来能言善辩调动气氛的他,此刻彻底语塞,笨拙地开始补救:“我说话没分寸,是不是戳到你的心事了?我不是故意的,要是惹你不开心了,我马上走。”

      看着少年手足无措、丢掉所有拽酷外壳的模样,竹泠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压抑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舒缓开来。

      “没有不开心。”她抬起头,眉眼带着浅浅柔和的笑意,“很久没有人能看懂我的画了,谢谢你。”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画室安静温柔,外界的规矩束缚、外表的标签反差全部失效,只剩下两个窥见彼此内心隐秘情绪的人,在艺术光影里达成了灵魂共鸣。

      凌珝看着女孩释然的笑容,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张扬肆意的心底,第一次滋生出一种想要长久守护这份温柔的念头。

      从雨天站台的初遇,到画室里的灵魂共鸣,乖乖女竹泠和拽酷少年凌珝,两条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交织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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