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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满府皆棋子 第00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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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满府皆棋子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顾令仪做了一件“六岁小孩”该做的事——闹着要吃桂花糕。
不是那种一般的闹,是大病初愈后格外黏人的那种,拉着母亲的袖子不撒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又软又糯:
“娘,我想吃桂花糕。上回过年时外祖母送来的那种,里面有桂花蜜的……好不好嘛……”
宇文云英哪里招架得住女儿这副模样?当即吩咐下去:厨房做一屉桂花糕来。
然后有趣的事发生了
小半个时辰后,郑氏面色不善地回来了
“夫人”郑氏压低声音,“厨房说……桂花蜜用完了。上月的份例里本该有两罐子,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王管事说,上月的蜜糖份例被二夫人调去给瑶姐儿过生辰做糕用了,说是等这月再补上。这月又说商号送货迟了,还没到。”
宇文云英慢慢坐直了身体
顾令仪趴在旁边的小几上假装翻看一本画册,耳朵听得清清楚楚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
“还有别的吗?”宇文云英的声音很平静,但顾令仪注意到——她握着茶盏的指节白了一分。
郑氏犹豫了一下,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夫人,奴婢斗胆多嘴一句,不止是蜜糖。这半年来,大房的布匹份例少了两成,炭火份例到冬天总是'不够',就连小姐院里的丫鬟月钱都晚发了两次……都是说这样那样的理由。奴婢原本以为是府上入不敷出,但昨日偶然听说,二房上个月给瑶姐儿新做了四套衣裳,锦缎的。”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
顾令仪翻了一页画册,画的是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在吃萝卜。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兔子,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
郑氏这番话,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一定是这些天顾令仪有意无意的试探让她开始留心,再加上昨天母亲因为“份例糖”的事专门过问了一次——老奶娘觉得时机到了,把积压已久的事一并捅了出来。
人心都是肉长的,郑氏伺候大房多年,看着自家主子被蚕食,心里能没有怨?只是从前没人带头说罢了。
而现在,导火索是一个六岁小女孩想吃桂花糕。
多么无辜,多么天真
“我知道了。”宇文云英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冷,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是一个长期隐忍的人终于摸到了忍耐边界时的冷。
“郑嬷嬷,这半年的用度账册,你能拿到吗?”
“能。”郑氏眼中闪过一丝光,“奴婢和管厨房份例的刘婆子是同乡。”
“拿来给我看。”
“是!”
郑氏走后,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顾令仪放下画册,仰头看母亲:“娘,桂花糕还能吃到吗?”
宇文云英低头看她,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自嘲。
“能。”她俯身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过几日就有,娘保证。”
“好耶。”顾令仪开心地拍了拍小手。
然后她又趴回画册上,继续看小兔子吃萝卜。
母亲在她头顶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接下来两天,顾令仪明显感觉到府中空气有了微妙变化。
首先是母亲变得忙了。以前宇文云英每日来看她至少三次,现在缩减为两次,来的时候也带着一种“刚处理完事情”的疲惫。
但不是那种被压垮的疲惫,是那种终于在做正事的充实疲惫。
其次是郑氏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此前那种“忧虑但不敢说”的拧巴样子,而是有了一种“终于等到主子发话”的干劲。她进进出出的频率高了很多,每次回来都欲言又止,显然是有很多“发现”想禀报。
第三个变化最微妙,二房那边安静了。
前几天还隔三差五派人来“问候”的钱氏,忽然不来了。
顾令仪觉得这很合理。钱氏是个精明人,不可能感觉不到风向的变化。当宇文云英开始查账的时候,那些小动作的证据链就会浮出水面——聪明人这时候应该是收缩阵线,看看风往哪边吹。
但顾令仪也不会掉以轻心
蛇被踩了尾巴不会乖乖躺着——它要么缩,要么咬。
她需要在钱氏决定“咬”之前,确保自己有足够的护盾。
而这个护盾已经在路上了。
第四天
一辆漆金马车停在镇国公府正门前
车帷是宫中内造的锦缎,车顶悬着流苏金铃,车夫穿着内廷侍卫的制服。光是这个排场,就让整条长兴街都安静了一瞬。
郑氏飞快地跑来报信,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是长乐宫的何嬷嬷!”
何嬷嬷——萧丽华身边第一得力人。她亲自来,等同于大长公主亲临。
宇文云英赶紧整理衣衫迎出去。顾令仪被秋月抱着跟在后面,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来了
信到了,外祖母收到了。
正厅中,一个约莫五十余岁的妇人端坐客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深紫色对襟袄裙,发间一支赤金步摇。通身的气度和一般仆妇截然不同。
这就是何嬷嬷
何嬷嬷是当年跟着萧丽华远嫁北衍的陪嫁女官。经历过亡国、囚禁、归国,一路护主至今。如今在长乐宫的地位,比一般品级命妇还要高。
“云英见过何嬷嬷。”宇文云英盈盈一礼
何嬷嬷起身相扶:“夫人不必多礼。奴婢是奉长乐大长公主之命来看望小姐的。”
说着,目光落到顾令仪身上。
顾令仪被秋月放到地上,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头甜甜地叫:“何嬷嬷!”
何嬷嬷的严肃面容瞬间柔和了三分。她蹲下身子,细细端详顾令仪的脸色:“小姐瘦了。大长公主知道小姐病了,心疼得一夜没睡好,连夜让太医院配了药送来。”
说着示意身后的侍女呈上两个锦盒——一盒是上好的药材,一盒是宫制点心。
“还有——”何嬷嬷起身,转向宇文云英,语气微微一变,“大长公主说,小姐年幼体弱,府中照料恐有不周之处。特遣奴婢入府小住数日,协助夫人料理内务,也好就近照看小姐。”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顾令仪低头看地上的砖纹,心中暗暗叫好。
“协助料理内务”——这是萧丽华在给宇文云英撑腰。一个有着大长公主令牌的宫中女官坐镇国公府,谁还敢搞小动作?
“就近照看小姐”——这是在明确表态:我的外孙女出了事,我要亲自查。
而且用的理由无懈可击——“小姐年幼体弱”。关心外孙女的健康,天经地义,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萧丽华不愧是当过皇后的人。
这出手的力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宇文云英显然也听懂了,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和如释重负:“多谢母亲挂念。有何嬷嬷在,我也安心些。”
何嬷嬷微微颔首,目光深沉。
然后她又看向顾令仪,声音柔了下来:“小姐的信,大长公主看了很高兴。说小姐的字比上回好了许多,还说等小姐身体大好了,就接进宫去住些日子。”
“真的吗?太好了!”顾令仪拍手,笑容灿烂得像三月桃花。
心里则在想:第一阶段目标达成:外部援兵到位。
接下来就是等何嬷嬷的铁腕手段清理完府中蛀虫,再考虑下一步。
何嬷嬷入府的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这位宫中女官以“核查小姐饮食安全”为由,把厨房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
顾令仪没有亲眼去看——她还在“养病”,不该出院门,消息是郑氏带回来的。
“何嬷嬷好厉害!”郑氏的表情介于敬畏和快意之间,“进了厨房就要查三个月的采买账,一笔一笔地对。王管事想打马虎眼,被何嬷嬷一句话就压下去了——'长乐大长公主想知道外孙女平日吃的什么,你是要让大长公主亲自来问?'”
顾令仪坐在小几旁,认真地用一根小毛笔描红,表情专注又乖巧:“然后呢?”
“然后王管事就乖了。”郑氏压低声音,“账册搬出来三大箱,何嬷嬷带来的人通宵在看。听说查出不少问题,好些份额说是送到大房的,实际上……”
说到这里郑氏停住了,看了顾令仪一眼——似乎觉得这些话不该在小孩子面前说。
“嗯?”顾令仪歪头,一脸懵懂。
郑氏摇摇头:“没什么,总之何嬷嬷在呢,以后会好的。小姐安心养病就行。”
“好呀。”顾令仪又低头描红。
她当然知道“以后会好”
何嬷嬷能查到的,仅仅是经济上的蚕食。那碗汤的事,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浮出水面。
因为如果投毒是有组织的行为,那经手人一定会做好灭口和善后。何嬷嬷来得越快,对方销毁证据的动作就越快。
这是一场时间博弈
不过没关系
就算这一轮查不出投毒的直接证据,但只要何嬷嬷的存在能威慑住对方,让他们不敢在短期内再次动手,那就够了。
顾令仪需要的只是时间
等她再长大一些,掌握更多资源,到时候再来清算旧账。
她前世做投行时最擅长的一种打法叫——“先保全、后清算”。先确保标的不在交割前被掏空,再慢慢收集证据去追诉。
道理是一样的
毛笔在纸上划出一个工整的“安”字
安——安稳的安,安全的安
也是“安排”的安
何嬷嬷入府第三天
傍晚时分,顾令仪在院中廊下坐着晒最后一缕夕阳。何嬷嬷难得清闲,端了一盏茶来坐在她旁边。
两人一大一小,沉默了一会儿
“小姐。”何嬷嬷忽然开口。
“嗯?”
“大长公主让我转告小姐一句话。”
顾令仪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何嬷嬷。
何嬷嬷的眼中有一种复杂的光——审视、疼惜,还有一丝……是敬意?
“账册的事有了眉目。”何嬷嬷声音很低,“大长公主说,让奴婢告诉小姐——她已经看懂那封信了。”
停顿。
“‘厨房的糖少了。碧桃姐姐送汤,喝完就病了。’”何嬷嬷一字一字地重复,目光落在顾令仪脸上,“大长公主说:仪儿的字,写得很好。”
顾令仪望着夕阳,没有立刻说话。
她在等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并没有完全确定外祖母能读懂。毕竟一封六岁孩子的家信,要从“糖少了”三个字里读出“有人蚕食大房”,需要极强的政治敏感度和对她的了解。
但萧丽华读懂了,并且及时派来了援兵。
“替我谢外祖母。”顾令仪说,然后露出一个属于六岁孩子的、干净的笑,“我会继续好好练字的。”
何嬷嬷没有再说什么,但她看向这个六岁女童的眼神,从此多了一分郑重。
——这一封信,不是在求救。
是在下棋。
一个六岁的孩子,落下了她人生中第一枚真正意义上的棋子,并且赢了。
夕阳缓缓西沉,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镇国公府的权力天平,悄无声息地发生了第一次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