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良夜 明舜劝说宛 ...

  •   “真是良夜啊,这样的秋夜,在烟淮这样的富贵都会也是少见呢。”苏宛然对着梳妆台前的铜镜整理发髻,把散乱的长发重新扎成华贵的发髻,这个年轻姑娘俨然变回了那个台上绝世的清璃阁花魁。
      “在下是春庭人,此番还是第一次来烟淮。”楚明舜拱手,这个时候月儿恰好端茶进来,她带着些许坏笑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楚明舜,把手端着的两杯秋烧茶放在案台上,走到苏宛然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苏宛然闻言轻笑,月儿在离开之前经过楚明舜的时候小声和他说了一句别忘了到时候下来给我过生辰啊。
      “公子刚刚想说什么。”苏宛然回头,她刚刚上了盛妆,本就堪称绝色的容颜多了一分倦怠的风尘气,眉心一点梅花红,朱唇欲启。
      楚明舜有些心跳加速,心想不愧是玉清六艳之一,于是低头不去看她的眉眼,这才表明来意,“在下是在台下听了姑娘的曲子,姑娘沦落风尘多半是被迫的,你抱着那样一张老琴奏曲,曲子里是难以捉摸的哀意,或许...”
      “或许什么。”苏宛然带着笑意问他,神情慵懒。
      “或许姑娘一直在此处驻留,是在等待一个人,你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所以还在等待。”楚明舜大着胆子继续说,“在下猜测,或许是姑娘的爱人,说了一个承诺,但是就情况来看他是失约了。”
      苏宛然嘴角的笑意逐渐消失,楚明舜还是继续,“在下刚来烟淮的时候,撞到了一位戴着纱帽的姑娘,当时我觉得她有些熟悉,但是她马上就跑开了,那位姑娘告诉在下,此次相遇,在烟淮人看来,叫做萍逢,是缘分送来的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但是后来在下了解到,这样的相逢有好有坏,好的此生不离,坏的就此错过,或许,在那人看来,他与姑娘只是萍逢罢了。可是你还在等,姑娘既然是这样的心性的话,为什么不找他问个明白?”
      他的话掷地有声,苏宛然听见他的话,手里把玩的发簪突然掉了下来,白玉制的簪子断裂开来。
      楚明舜见状俯身帮她收拾,动作一大,之前塞在衣服里的黑衣人留下的纸条慢慢飘落,苏宛然望见了上面的字迹,连忙抓住。
      “公子...”她的声音有些急切,几乎要扑上来抓出楚明舜的衣襟,眼中有隐约的泪花,“这张字条是何人所赠?”
      “是...在下逛歌桨里的时候,一个黑衣人塞在我的钱包里的,就在我撞到那位头戴纱帽的姑娘之后。”楚明舜有些惊讶,这个清璃阁花魁此时一点玉清六艳的风度都没有,倒像是一个热恋中的天真少女,眼神中透出惊慌。
      苏宛然紧紧攥着那张写着调侃话语:“姑娘花钱就大气一点,而且啊,给一个花也是花,给两个花也是花。”的字条,轻柔地抚摸上面的字迹,“是他的字,我认得的,就在歌桨里吗,这么近,原来这么近,我却一直没有发现,还是,你没听见我的琴声呢?”苏宛然叹息。
      于是她勾弦起调,老琴发出清澈的弦音,一点点震荡开来,像是有水珠一滴滴落在河水里,倒如同窗外的的玉清河忽然下起了一阵潇潇的秋雨。
      这次的曲子不一样了,楚明舜能听得出来,如果说之前在台上苏宛然曲子里都是关于离别的哀伤的话,那这次的曲子里却满满的是热烈大胆的告白,此刻楚明舜只觉得自己不是在风雅簪缨风花雪月的曲南,而是回到了故乡春庭,偏处西南的女子的告白才是如此热烈,不想是曲南那样如同蜜糖化不开,而是直接叙述最真挚最热烈的感情,却由眼前这位玉清六艳之一,名动南烟的清璃阁花魁弹出来,楚明舜好像置身于春庭或者是武庭的乡野,在清晨西南常见的浓雾之中,有热烈的歌谣遥遥地从山的那一边传来。
      “当时在台下,我看见公子的眼神,简直和他当初一样啊,能听懂我的曲子。”苏宛然还是在拨动着琴弦,“我很想走。”她看着楚明舜的眼睛。
      “可是我不愿意公子也遭受一样的遭遇,他不再来找我,我其实知道原因的,或许他真的不会再来了。”苏宛然低头,继续弹着琴。
      “或许姑娘可以暂时不相信我,或许姑娘是真的担心在下,但是如果是要真的动手的话,我不知道之前那位与姑娘萍逢的公子实力如何,但是姑娘不妨看看在下,是否有能力带你走呢?”楚明舜当晚第一次露出自信的微笑,灵阵浮现,把苏宛然的闺房映上火焰的颜色,九重灵阵流转,正是暮炽,大印朝实行强制的一直到十二岁的义务教育,苏宛然虽然现在身处青楼,但是灵驱境界也是多半了解的。
      “公子居然是...”苏宛然的脸上浮现惊讶,“暮炽?”她的眼中映出耀眼的火光,这个所谓的少女花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那样充满希望的神情。
      “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她眼中的惊讶还未褪去,抬头用有些破碎的声音问道。
      楚明舜的眼神温暖得像是太阳,“那姑娘这样就不必担心了吧,至于在下的身份的话,不能说和姑娘萍逢,只是一个恰好‘听见’姑娘琴声的普通人而已。”

      等到楚明舜向苏宛然告辞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明天即将到来,苏宛然终于相信了他,告诉他如果要救她出去,要等到五日之后,因为这几天清璃阁的守卫森严,而且在不远处的月珑塔里有这几天来交流的云崖派强者,五日之后防守薄弱之时正是时机。
      在一楼等待的申屠少夜和嫦倾早就等得无聊,嫦倾在边打牌边打瞌睡,楚明舜惊讶地发现他们居然是三个人在打牌,月儿也加入其中,和嫦倾正在聊天,不过也是困倦不堪。
      “月儿姑娘?你怎么...”楚明舜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自己才上楼和苏宛然聊了一会儿,月儿居然就和嫦倾他们玩在一起了,他有些无奈地挠挠眉毛,想着快到午夜啦,月儿姑娘的生辰就要到了。
      “四个‘生花’!哈哈,月儿我又赢啦!”月儿拍拍手,把台上的牌都收拾好,申屠少夜看着自己没出一次全抓在手上的牌陷入了沉思,嫦倾也沮丧地把牌交给月儿。
      “少校你人还怪好的。”月儿掩嘴轻笑,“一张牌不出方便我收拾牌吗?”她正说着,余光看见楚明舜下来了,连忙招手示意他过去,还把手上的鸾台牌向着他挥了挥,说楚公子你终于下来啦,和我家小姐聊得怎么样?
      楚明舜笑着说苏姑娘果真是风华绝代,但随即他就看见了嫦倾不友好的眼神,就改口说和苏姑娘聊得很开心,他不知道月儿对于苏宛然离开清璃阁的态度是什么,为了减小风险也就没有当着她讨论带苏宛然离开的事,而是谈论起了月儿的生辰。
      “哎呀没想到公子还记得嘛。”月儿看起来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远处的龟奴和她招了招手说月儿快来扶着客人去雅间休息,她尴尬笑了笑,说着公子你们等我一下,刚刚忙里偷闲打了几把牌,等我忙完了请你们吃夜宵。
      这边月儿还在收拾东西,那边的龟奴催的急了,说你这黄毛丫头还不来信不信扣你月钱,月儿的脸上闪过慌乱与恐惧,连忙过去搀扶已经喝醉的客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富商,手脚不干净,等月儿过去搀扶的时候还趁乱在她的身上摸索。
      看着月儿难堪与不情愿的表情,楚明舜也不接着收拾牌了,他挥挥手说本公子也需要伺候,本公子可是刚刚被苏宛然姑娘选上的客人,月儿是吧,过来搀着本公子回雅间。
      月儿眼中闪过一丝喜悦,连忙跑到楚明舜身边,龟奴也没办法,只好让月儿去楚明舜那边,自己陪着笑脸带那个富商回去。
      “那个,月儿,刚刚下楼的时候,老鸨没有管我要钱,是为什么?”楚明舜有些疑惑,月儿走在前头,说可能是宛然姑娘自己出钱给你付过了,她的步伐轻快,声音活泼。
      “原来如此。”楚明舜低头思考,“月儿姑娘,刚刚那个龟奴说扣你月钱,我看你很害怕,在这清璃阁里,月钱是怎么算的?”
      “这个嘛。”月儿回头冲他一笑,“公子就不要多问啦,我们这些人,做伺候人的活的,不挣钱的,就是给自己和家里人混个温饱啦”她无声笑笑。
      “倒是公子,还不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呢。”月儿凑近楚明舜,指指嫦倾,“这位嫦倾姑娘,听口音是北方人,而且带一点关临口音,我听来自关临的高官客人都是这个口音,嫦姑娘一定出身显赫吧?”
      嫦倾连忙否认,哪有哪有,本姑娘确实是关临人,可是谁又知道关临也有我这样的人家啊,谁说来自关临就一定显赫啊。
      “倒是这位申屠少校。”嫦倾惯有的转移话题,“他一看就是贵族子弟吧,看这训练有素的步伐,看着经过锻炼的肌肉。”
      楚明舜和申屠少夜都习惯了这个姑娘的信口开河和转移话题,但是月儿显然没有,她说着确实,申屠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而且申屠这个姓的话很少见,我之前听楼里面的老人说过,好像是申屠擎吗?
      申屠少夜的表情一变,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月儿又看向楚明舜,“但是楚公子的话,恕月儿直言,像是乡下来的。”随即她捂住了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楚公子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啦,听楚公子的口音是西南那一片的,像是春庭人。”
      楚明舜点点头,说着想不到月儿对于帝国各地的口音和方言很熟悉啊,真厉害啊,是练出来的吗。
      “也没有很熟悉啦,主要是关临官话和双庭官话真的很好辨认嘛。”月儿挠挠头,“其实我爹爹就是春庭来的,和我娘亲在烟淮萍逢,之后就在一起啦,小的时候爹爹满口都是双庭官话带一点春庭腔,其实听见楚公子的口音我还觉得很熟悉很温暖呢。”
      “到啦。”月儿带着三人进入雅间,这里是专门给夜晚滞留清璃阁的客人准备的,楚明舜因为是之前苏宛然选中的客人,现在也有些名气,所以月儿带他们进了雅间里面的专门包厢,与其他客人隔绝。
      楚明舜在进入专属包厢之前,看见其他雅间里有些侍女搀扶客人到雅间之后,还跟着一同进入包厢,随后包厢中传出令人不适的呻吟声与布料撕裂的声音。他面色一变,看向月儿,后者红着脸说我才没有像她们一样那么没底线,她们无非是觉得这样有些客人高兴了会给点赏钱,我月儿赚的钱都是清清白白的,才不像她们那样。
      “我相信你。”楚明舜低声说,随即又换上了笑脸,“嫦倾申屠,今天是月儿姑娘的生辰,一会儿我跟着她去拿些吃食,你们先等我们一下。”
      嫦倾有些不满地说明舜怎么又跟着小姑娘跑了,本姑娘在这里等你这么久了没一点表示,申屠少夜用手肘顶了顶她示意今天是人家小姑娘的生辰,就让着她一点,随后嫦倾才说去吧去吧,挑点好吃的,本姑娘早就饿了。
      “谢谢楚公子愿意给我过生辰,这些年我生辰的时候总是夜班,总是我一个人过呢,宛然姑娘睡得早,但是总是会先把生辰礼物给我,今年的是这一只镯子呢。”她扬了扬手里的银白色手镯,眼神珍惜。
      就算是楚明舜这样的乡下人,这两天在烟淮逛了些摊子,也知道这镯子值不了多少钱,也许是苏宛然知道送真货的话一定会被有心人惦记,或者说月儿根本连看那些漂亮首饰摊子的勇气都没有,压根没有见过,更别说辨认真假,这只镯子虽然是假的,但是在烟淮的首饰摊上也会卖到比较贵的价格,她应该是在市集上见过,但是没有下定决心去问价格。
      “月儿姑娘。”楚明舜忽然停下脚步,他是暮炽,对于时间的感知远超常人,此刻正好是午夜,新的一天到了,他不需要看天色和听报时钟就能知道当前已经到了月儿的生辰,“生辰快乐。”少年的微笑如同秋日里的阳光。
      “楚公子...”月儿居然有些不好意思,“别这么看着我,我才没有很激动呢,虽然确实很少见,很少有人这样啦,特别是来楼里的客人,但是现在真的是第二天了吗?我没听到...”她还没说完,远处的仪司庙就传来厚重的三声钟声,仪司庙是烟淮的文庙,在没有现代钟表的年代,它承担了告诉烟淮人新的一天到来的职责,即使现今富贵人家家中多有钟表,但是烟淮的百姓们都是听着仪司庙的钟声来判断时间的,此刻钟声拂过玉清河的水面,像是一阵风略过了二人,在厚重的钟声中,楚明舜看见月儿嘴唇嗡动,像是在说什么,他没听清,钟声消失之后,月儿已经静静地走到他前面去了。
      “说起来,月儿姑娘,你是什么时候来清璃阁工作的?”楚明舜忽然问道,他觉得月儿当今年纪也不大,怎么好像是在清璃阁里过了很多次生辰一样。
      “我吗?楚公子真是总问一些很直白的问题呢。”月儿望向窗外月光下的玉清河,“我十三岁,在学堂念完启蒙就出来了,烟淮这里人多活也多,我这样什么也不会的姑娘也能找到活,我有好几个姐妹,都是其他郡来的,要么几个人一起租了房子住,要么就住在楼里,我算是好的啦,月假的时候可以回家住。”
      “这样啊,那月儿姑娘家中有哪些家人?”楚明舜没意识到自己的几个连续的问题基本都是烟淮男女谈婚论嫁的时候问的问题,月钱多少,什么时候工作,家中的家人情况,月儿的眼睛眯了起来,问道楚公子问得那么细干什么,要娶我吗?
      “这个...”楚明舜被她直白的话语整得愣了一下,随即月儿咯咯笑着说我逗你的啦公子,我家里呢只有我的娘亲,明天我请月假回去,领了月钱了给她做一件新衣裳。
      “这样吗。”楚明舜不知道为什么月儿没有提她来自春庭的父亲,他也不会再问,二人之间恢复了沉默,到了厨房,月儿轻车熟路地和厨房里的厨子打招呼,厨子开始的时候不太想要搭理她,直到月儿指了指楚明舜说这位公子是之前宛然姑娘的客人,楚明舜也礼貌地拿出那张请柬,厨子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楚明舜看到还有面剩下,和厨子说师傅下个面可以吗,厨子说现在灶台都冷了,别以为你是六艳的客人就可以得寸进尺。
      楚明舜拿出银钱直接塞给厨子,说本公子今天就是好吃一口面,要加两个鸡蛋,一个白煮一个煎蛋,面的话就用这台上的春庭细面。
      看到银钱厨子马上换了态度,积极地开灶台开始煮面,月儿听见楚明舜的要求之后愣了一下,春庭习俗,生辰的时候要吃双蛋的细面,叫做长生引,一个蛋水煮,意为诞生之日,一个蛋是煎蛋,意为未来平安,寓意着长生,楚明舜是春庭人,当然对这样的习俗十分熟悉,但月儿却把脸别过去不看楚明舜。
      “公子,其实没有必要的...”月儿的声音有些压抑着哭腔,“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伺候人的侍女而已,公子你们能陪我过生辰,就已经够了...”
      可她随即只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在自己的头顶落下,传来楚明舜的声音,“不是啊,月儿姑娘是我,嫦倾还有申屠刚刚认识的同伴呢,她很会打鸾台牌,她会辨认很多地方的方言,她见过很多我楚明舜没见过的人,是一个很见多识广的同伴呢,还有啊。”
      “春庭的姑娘,哪里有过生辰的时候吃不到长生引的道理,要是我回乡之后和村子里的人说起来,要有老人那拐杖敲我的头了。”
      从前,月儿最讨厌的就是上夜班,她很怕黑,有的时候楼里的老鸨为了省电,把侍女休息的隔间的灯关了,月儿总是在漆黑的休息隔间中等待着长夜过去,她不懂所谓文人说的今乃良夜,夜晚有什么好的呢。
      不过今晚,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姑娘却希望它不要结束,这个后来会成为烟淮商会首席的姑娘在此后的人生中一直在怀念着那个十七岁生辰的良夜,不是因为有绚丽的烟火或者是贵重的礼物,而是因为其他东西,这位商界传奇后来一生未嫁,有人说她是因为自底层而起心理扭曲,有人说她来自青楼身子不干净,人们总是猜测一位在商界叱咤风云的漂亮女子有着不堪的过去,但是让她一见误终身的,或许只是一碗来自父亲故乡的长生引和一位同样来自春庭的少年罢了。
      而有件事情,月儿很久之后才弄明白,不是所有的萍逢都会有好结果,这个楚明舜这个刚来烟淮没几天的少年就能明白的道理,这个傻傻的姑娘许久之后才明白,当年她的父母亲在烟淮萍逢,缘分会续写他们往后的人生,但是也有这样的萍逢,缘分会让人一度相遇,随后天各一方,认真的人,在开始就已经输了。
      “可那又如何呢。”后来让烟淮商界闻风丧胆的李曦月嘴边总是挂着这样的话,“既然会有一次萍逢,就说明有缘分,谁知道未来不会重逢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良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