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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中同学 那把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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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黑色的伞,最终被刘云云塞进了许念雨的单人宿舍门后那个有些拥挤的伞桶里。伞桶里还歪斜地插着一把印着超市logo的折叠伞,骨架有些坏了,是许念雨用了三年的。新来的黑伞,伞柄笔直,伞面厚重,带着一种沉默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与周围廉价、杂乱的小物件格格不入。
“得找个机会还给人家。”刘云云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我打听过了,建筑系的,大二,叫慕瑾。这名字还挺好听,是吧念念?”她凑到正蹲在地上整理书籍的许念雨面前,眨着大眼睛,“听说他挺有名的,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名气,是……嗯,就是很多人知道有这号人,但没几个敢上去搭话的。独来独往,像个……嗯,像个移动的冰山模型!”
许念雨的手指正拂过那本《荒原与诗》的封面,粗糙的纹理摩挲着指尖。听到“慕瑾”两个字,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瑾,美玉。她想起他递伞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湿了一块的肩头,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冷玉。而“念雨”……她的名字。父亲留下的,带着潮湿水汽的烙印。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把书小心地放进靠墙的书架最上一层,那里放着一些她特别珍视的书。书架是旧的,漆皮有些剥落,但被她擦得很干净。
“你怎么一点不兴奋啊?”刘云云一屁股坐在铺着淡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间宿舍很小,是学校最老的那批宿舍楼,位于嘈杂的生活区边缘,但价格便宜,而且是难得的单人间。对许念雨来说,清静比什么都重要。“英雄救美诶!虽然没救成,但送了把伞,四舍五入就是浪漫邂逅的开端!”
许念雨终于整理好书,站起身,走到小小的窗边。窗外正对着另一栋老旧宿舍楼的墙壁,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雨水顺着藤蔓和斑驳的墙面往下淌。她的阳台是内置的,很小,铁丝上挂着的几件衣服,依旧慢吞吞地滴着水,在下方一个红色的塑料盆里积了浅浅一层。
“他是我初中同学,当时是我隔壁班的,我还喜欢过他……”许念雨想到什么没在继续这个话题,“而且他只是借把伞而已,说不定根本不记得我。”她看着那盆水,声音平静。她早已习惯了不去对任何事情抱有过高的期望。期望是奢侈品,而她的生活,容不下任何奢侈。母亲每个月按时打来的生活费刚刚够用,偶尔还会延迟几天,那时她就只能靠宿舍角落里那箱打折买的泡面度过周末。英雄救美?那是刘云云爱看的言情小说里的桥段。她的现实,是计算着每一分钱,是担心阳台的衣服明天能不能干,是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写那些可能永远无人问津的随笔时,胃里隐隐的饥饿感。
刘云云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居家服,站在昏暗潮湿的小房间里,像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她心里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更多关于慕瑾的“情报”咽了回去。她了解许念雨,她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自己不想说谁问她都没用,就像了解自己家花店里那些最娇嫩、也最沉默的花。有些花,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温暖,才会慢慢绽放。而许念雨,显然是其中最难“养”的那一种。
“好啦好啦,不说那个冰山了。”刘云云跳起来,活力十足地转移话题,“晚上想吃什么?我爸妈今天给我塞了好多自己做的酱牛肉和茶叶蛋,还有一罐他们新腌的脆黄瓜!咱们就在你这儿解决吧?我再去楼下小店买两碗米饭!”
许念雨转过身,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真切的笑意,淡淡的,像水波漾开:“好。我这儿还有半包紫菜,可以打个汤。”
这就是她们的友谊。刘云云像一团旺盛的、带着香气的火焰,不由分说地照亮许念雨有些灰暗的角落,用各种好吃的、聒噪的关心填满她独处时的寂静。而许念雨,则会在她因为考试失利或者与人争执而沮丧时,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写一张字条,上面抄着一两句熨帖的诗。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却意外地契合。
晚饭很简单,但很温暖。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茶叶蛋入味,脆黄瓜爽口,配上热腾腾的米饭和清淡的紫菜汤,两个女孩挤在小小的折叠桌旁,吃得鼻尖冒汗。刘云云叽叽喳喳地说着外语系老师的趣事,说着她爸妈花店最近接了个婚礼的大单子,忙得脚不沾地。
“念念,你妈妈……最近有联系你吗?”刘云云扒完最后一口饭,小心翼翼地问。许念雨收拾碗筷的动作慢了下来。“上周打了个电话,说项目赶工,信号也不好。”她走到狭窄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她说等这个工程结束,能拿到一笔奖金,也许可以休息一段时间。” “也许” 这个词,她说得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感。这样的承诺,她听过很多次了。母亲的脸在记忆里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总是很累,眼角有深刻的皱纹,身上带着工地的尘土气息。那个叫“父亲”的男人,则更像一个苍白的影子,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她的名字,和母亲偶尔在深夜独自落泪时,压抑的抽泣声。
“那就好!”刘云云立刻高兴起来,“等阿姨回来,我们一起吃饭!我让我妈做她的拿手好菜!”
“好。”许念雨应着,把洗干净的碗沥干水。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变小了,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她看着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忽然想起慕瑾消失在雨里的背影。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老宿舍区?他的家人呢?
这些问题像窗外飘散的雨丝,轻轻划过心头,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却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她甩甩头,把这些无谓的思绪抛开。别人的世界,与她何干呢?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下一篇随笔要写,有明天要交的读书报告要赶。
而关于“慕瑾”这个名字,以及那把沉默的黑伞,就像投入她平静生活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后,似乎很快就要恢复平静。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绝对的静止了。
雨还在下,南城的春天,漫长而潮湿。许念雨的名字里带着雨,而她的生活,也仿佛永远浸润在这种微凉的水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