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有清漾》拾青芜

8、第8章 早

　　早晨的教室弥漫着周日残存的倦意。苓苑刚在闵漾的面前把信纸夹到闵漾的书里，就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粘在袖口上的一粒米，甩不掉。

　　她偏头看去。

　　一个叫谢昀的男生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二座，桌上摊着一本翻到《离骚》的语文书，但他的眼睛根本没看那堆生僻字。他盯着苓苑这边，下巴绷着，脸颊上浮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红——那红从耳根漫到颧骨，像被人拿水彩笔从里头涂了一遍。苓苑和他对上视线的一刹那，他猛地低下头，书页“哗啦”一声翻过去好几页。

　　旁边的林蕴凑过来，压低声音：“他看你第三节课了。”

　　苓苑翻了一页英语书。

　　林蕴用笔帽敲桌面，“你跟他有过节？”

　　“我连他座位在哪都是今天才注意到的。”

　　林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但那声“哦”拉得很长，长到苓苑用脚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下。

　　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讲《离骚》的比兴手法。老师点谢昀起来翻译“长太息以掩涕兮”，他站起来，先往苓苑那边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开口：“长——长声叹息，擦眼泪……”

　　“掩涕是擦眼泪？”老师推了推眼镜。

　　“……掩，遮盖。涕，眼泪。遮盖眼泪，意思就是擦眼泪。”谢昀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视线又飘了过去，在苓苑的校服领口停留了不到半秒，飞快弹开。苓苑正在低头记笔记，完全没注意到。但她旁边的林蕴看见了，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他看你的眼神像狗看骨头。」

　　苓苑低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在下面补了一行：「你完了，下课别跑。」然后继续抬头听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苓苑正收拾桌面准备去食堂。叶于心从前排转过来，把一张听写单放在她桌上：“错五个，比上周少两个。”

　　“好~的~组~长~”苓苑把单子夹进笔记本，抬眼的时候看见谢昀正站在过道那头。教室里的人正陆陆续续往外走，他堵在过道中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捏得发白。叶于心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抱着单词书走了。林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视线在苓苑和谢昀之间来回跳了两跳，嘴角一翘：“我中午约了英语老师问题目，你自己去食堂啊。”

　　说完她拎起书包就从另一侧过道绕走了，动作之流畅堪称从心。

　　教室里很快空了。苓苑背上书包正要往外走，谢昀终于动了，三两步跨过那截过道，在她面前站定。站得太近了，近到苓苑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桌沿。谢昀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从耳根红到脖子，像被人拿开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苓苑同学，”他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蹭黑板，“我、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他低头展开那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蓝黑墨水，有些地方被手指蹭花了。他看了第一行，又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像做英语听力一样逐字念出来：“你、你像……像春天第一场雨落在没有人的操场上。你是……是走廊尽头那扇窗，光从你背后照过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学校都安静了。”

　　苓苑愣住了。

　　谢昀越念越快，像是怕中途被打断：“我每天早读都在想你坐在前排的样子。你低头写字的时候，你、你头发会滑下来，你把它别到耳朵后面那一下——我心跳会停半拍——”

　　“停停停。”苓苑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对着他，像在拦一辆倒车的自行车。

　　谢昀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攥着那张纸，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那层红已经不像害羞了，倒像发了一场高烧。

　　“你…在和我说话……？”苓苑左看右看——左边是空荡荡的课桌，右边是开着的窗户，窗外是四月末正好的天光。她喉咙里那句“我——”还没出来，眼角余光扫到后门口立着一个人。闵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斜靠在门框上，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搭在一侧肩膀，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她的表情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苓苑知道她下巴那根线绷着的时候就是不高兴。她就那么看着，目光从谢昀身上移到苓苑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垂下眼，像在看地板缝里的灰。

　　“你为什么喜欢我？”苓苑转过头，把问题抛回给谢昀。语气不大，但很稳。

　　谢昀张了张嘴。那张纸上写满了华丽的句子，但他自己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眼神飘了一下，从苓苑脸上移开，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因为……因为……”

　　苓苑看着他。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谢昀和班主任在走廊上顶嘴，他上周在老师面前把作业本摔在讲台上，他每次被叫去办公室出来以后脸上写满“我故意的”表情。“如果你是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点钞，“或者是为了气老师，那么很抱歉，我不会答应。”

　　谢昀的脸色变了。那层红褪下去一半，露出底下发白的那层。他攥着纸的手松了松，纸角垂下来，像一片蔫了的叶子。

　　闵漾在门口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校服下摆扫过门框边缘，带起一点风。苓苑的余光追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走到走廊拐角，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捏了一下眉心。

　　“先不说了，”苓苑对谢昀说。她把自己的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绕过他身边，声音落在他身后，“我去找我对——”

　　她咬了一下舌头。

　　“——找我同桌了。”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脚步声被午间的空旷放大。苓苑在楼梯口追上了闵漾。她跑了两步，气还没喘匀，伸手揽住闵漾的肩膀。闵漾站住了，没回头，但也没甩开。

　　“我的腿好疼啊~你也不等等我~”苓苑问。

　　闵漾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叶于心说你听写过了不用重默，让我直接来叫你吃饭。”

　　“那你吃醋了？”

　　闵漾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苓苑，眼睛里的那层平湖裂了一小道缝，像冬天冰面刚开化时那种细细的纹路。“听到他念诗了。”

　　苓苑被她看得耳朵发烫。她把手从闵漾肩膀上收回来，揣进自己口袋里，低头看着两个人校服鞋并排站在一起，没多少距离。“有点小热啊。”苓苑说。

　　闵漾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那道裂纹悄悄合上了一点。

　　“走吧，”闵漾说，抬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推回原处，“食堂排骨要没了。”

　　她们并肩走下楼梯。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里铺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挨着另一个，像并排写的两行字，中间没有留白。

　　下午第一节课前，苓苑在桌肚里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是谢昀从后门绕过来塞的，纸上的字重新誊了一遍，这次没有那些华丽的句子，只写了一行：

　　「对不起。你说得对。」

　　苓苑看了两秒，把它扔进进了垃圾桶里。林蕴从前排转过来，刚要开口问什么，苓苑把英语书抬起来挡住脸：“别问。”

　　“我什么都没说呢。”

　　“你脸上的表情说了。”

　　林蕴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又转过来，下巴搁在桌沿上：“那闵漾中午来找你吃饭了吗？”

　　苓苑把英语书放下来，露出一双弯着的眼睛。她没回答，但是嘴角那点弧度压了两回都没压下去。桌角那本闵漾的手写笔记翻开在最新一页，右下角还是一颗车厘子涂鸦，旁边昨天林蕴画的那个笑脸还在，而笑脸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是闵漾的笔迹，工工整整，蓝黑色的墨水：

　　「已阅。记性不错。」

　　下面画了两条平行的弧线，像抿着的嘴角慢慢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