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有清漾》拾青芜

6、第6章 周日

　　周日早上八点，闵漾站在衣柜前面，比上次参加竞赛还拿不定主意。

　　她一共换过三件T恤，最后穿回第一件白的。手机屏幕亮着，苓苑两小时前发来的地址还挂在对话框最底下，上面是一连串语音条，最短的三秒，最长的二十一秒。闵漾一条都没点开，但她听了三遍转文字之后，还是把每一条的文本都看完了。大致内容是：我家小区有点复杂，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门口接你、不用带吃的我妈昨天买了三斤车厘子、你记得穿长裤我家空调功力有点大。

　　闵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T，沉默两秒，又从柜子里拽出一件浅蓝的短袖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最后还是换回去了。白的就白的。

　　到苓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刚好十点。这是一片高档小区，全是独栋双层房，闵漾刚掏出手机，头顶就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响。

　　苓苑半个身子探出窗口，头发随意散着，嘴里还叼着半片吐司，含混不清地喊："上来上来！门没锁！"

　　闵漾仰头看她，日光斜着照在苓苑脸上，她眯起眼睛冲底下挥手，吐司渣掉在窗台上。

　　闵漾换鞋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客厅。苓苑家的客厅很大，地上堆着几本漫画，茶几上果然摆着一大盘洗好的车厘子，红得发黑。

　　"作业呢？"闵漾问。

　　苓苑往沙发上一瘫："你写，我打游戏。"

　　"我写完了。"

　　苓苑抬起脑袋看她，一脸"你说什么"的表情。

　　闵漾把书包搁在茶几上，拿出那本写满批注的习题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过去："这章我昨天过了两遍，画了重点。你先看例题，不会的我讲。"

　　苓苑盯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有黑色字迹的详细步骤，有红色笔圈出来的易错点，还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写着"这里容易忘负号"。她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你昨天回去还给我整理了这个？"

　　闵漾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一颗车厘子，咬了一口，面不改色："闲着也是闲着。"

　　苓苑把习题册拿起来，盘腿坐起来，低头翻了翻。每一页都有闵漾的字，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一样干净。有些地方还夹了便利贴，上面写着"背这个公式就行""这题考的是分类讨论"。便利贴的边缘微微卷起，明显被人反复摸过。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潦草一点，像是顺手划上去的：「别怕不会写，你不会的我都会。」

　　苓苑把那一页合上，声音闷闷的："闵漾你这个人。"

　　"嗯？"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当别人妈。"

　　闵漾那颗车厘子的核还没来得及吐，差点噎住。她偏过头咳了一声，耳廓又开始往粉色过渡。

　　苓苑没再继续逗她，把习题册摊在膝盖上，老老实实看了起来。果香混在空气里，偶尔有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透过落地窗飘进来。闵漾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捏着第二颗车厘子，视线落在翻动的书页上，余光却追着苓苑皱起来的眉头——她看到第三道例题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步骤。

　　"卡住了？"闵漾问。

　　苓苑抬头，眉毛故意夸张的拧成一团："这个换元为什么要平方？"

　　闵漾从沙发那头挪过来，在苓苑身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本摊开的习题册和半盘车厘子，闵漾伸过手，指尖点在那条公式的推导线上，从第一步开始讲。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一根线把散落的珠子一颗颗串起来。苓苑侧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偶尔插嘴问一句"那这里为什么不直接消"，闵漾就停下来，转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反例。

　　苓苑盯着那个反例看了三秒，忽然一拍大腿："哦——懂了！"

　　她抬头的时候离闵漾很近，近到闵漾能看见她鼻尖上沁出的一层薄汗，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闵漾往后稍稍退了半寸，拿起一颗车厘子递过去："奖励。"

　　苓苑笑着接了，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角。闵漾还没来得及抽纸，苓苑已经用拇指随意地一抹，然后舔了舔指腹。闵漾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翻下一页，翻了两下才发现那页已经讲过了。

　　到中午的时候苓苑的母亲回来了，推门进来先看见沙发上并肩坐着的两个人，一个在写题一个在旁边打游戏，中间茶几上堆了一摞草稿纸和半盘子水果核。她笑了一下，没打扰，径直进了厨房，十几分钟后端出来两碗番茄鸡蛋面，上面卧着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阿姨好。"闵漾站起来接碗。

　　苓苑的母亲摆摆手："坐坐坐，苑苑一天到晚说你好，今天总算见着了。多吃点，面不够锅里还有。"

　　苓苑在对面发出"妈——"的一声抗议，耳朵红了，埋头吃面。闵漾端着碗坐回去，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藏了一下。

　　午饭后苓苑的母亲出门上班，门一关上，苓苑就彻底不装了。她把习题册推到一边，把游戏手柄塞进闵漾手里，说"陪我打一把"。闵漾看了一眼游戏画面，是个双人闯关的像素小游戏，她接过手柄，没怎么犹豫就选了那个辅助型的角色——可以给队友加血加盾的那种。

　　苓苑选了个输出位，开局就往前冲，掉进坑里三次。闵漾每次都把她拉回来，在她残血的时候补上护盾，沉默地跟在她后面一格一格地跳。到最后一个关卡的时候，苓苑操作失误，眼看着要掉下悬崖，闵漾手一快放了个盾，苓苑的角色在坠落的最后一瞬被接住，弹回平台。

　　"漂亮！"苓苑大喊了一声。

　　闵漾盯着屏幕，语气平平："你走太快了，我的技能还在CD。"

　　苓苑扭头看看她的屏幕，闵漾依然注视着屏幕，手指在手柄上精准地操作着，侧脸被阳光切出一道明净的轮廓。苓苑看了两秒，转回去继续打，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游戏通关的时候屏幕炸出满屏烟花，苓苑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伸了个懒腰，不小心踢到了茶几腿，拐杖在边上晃了两下倒下来，发出"咣"的一声。她条件反射地弯腰去够，身子一偏，整条腿使不上劲，眼看就要从沙发上滑下去。

　　闵漾的手比她更快。一只手抄住她后背，一只手捞住她胳膊，把人稳住了。苓苑整个人被半揽在闵漾怀里，后背贴着闵漾的胸口，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又快又稳。

　　苓苑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闵漾的下颌线和微微绷紧的喉结。

　　"......你心跳好快。"苓苑说。

　　闵漾没松开手，但呼吸停了那么半拍。窗外的蝉鸣忽然格外响，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吹起苓苑额前碎发。她的手还扶在苓苑胳膊上，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

　　"因为你差点摔了。"闵漾说。

　　苓苑没戳穿她，只是动了动胳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没退开。两个人就这么别扭地僵持了几秒，苓苑先笑出来，说"你松手吧我没要倒"，闵漾这才松开，指尖在她袖口停了半秒才收回去。

　　下午阳光渐渐偏西，客厅里的光影拉长了。苓苑又打了两局游戏，闵漾在旁边看书，偶尔被苓苑拽过去看一眼屏幕上的Boss，然后给出一句"往左闪""开大招"之类短促准确的指令。到后来苓苑索性不打了，把脑袋靠在沙发靠背上，偏头看闵漾翻书页的样子。她翻页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翻过去的时候不留一点折痕。

　　傍晚的时候闵漾收拾书包准备走。苓苑拄着拐杖送到门口，倚着门框看她换鞋。闵漾系完鞋带站起来，转头跟她说"走了"，苓苑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一只手，手指摊开。

　　闵漾看着那只手。

　　"你手机给我。"苓苑说。

　　闵漾把手机解了锁递过去，苓苑接过来划拉了两下，又塞回她手里。闵漾低头一看，桌面壁纸被换了。原来那张纯黑色的背景变成了一张照片——拍的是茶几上那盘车厘子，但角落里露出两双脚，一双穿白袜，一双穿灰袜，脚尖碰着脚尖。

　　"好看吧。"苓苑说，"我拍的。"

　　闵漾把手机锁屏又按亮，看了两遍，揣进兜里："嗯。"

　　她走下楼的时候，苓苑在楼上喊了一声："那道立体几何我晚上不会给你发消息！你记得回！"

　　闵漾在拐角顿了一下，没回头，但抬起手朝后面摆了摆。

　　出了小区，夕光铺了满地。她低头看了一眼兜里的手机，没忍住又掏出来，点开那张壁纸看了一会儿。白袜和灰袜挨在一起，车厘子红得发亮。

　　她把手机扣回兜里，迈步走进那片橘红色的光里。书包带子勒着肩膀的重量很实在，但她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了很多。